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大杉能听到若头手里那串黑檀念珠被缓缓拨动的声音,一颗一颗,在寂静的频道里格外清晰。
码头上,海风把他身后那盏还在晃荡的吊灯吹得吱嘎作响,救护车的警笛声在工业区上空渐渐远去——那几辆救护车带走了所有还活著的伤员,留下的只有散落在堆场上的弹壳、血跡和被海风吹得四散的硝烟味。
“大杉。”
若头终於开口,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慢慢碾出来的,“你向龙崎真求饶了。”
这不是问句。
尾音没有上扬。
大杉握著对讲机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发白,伤口上的血痂被绷开的纱布重新勒紧,疼得他嘴角抽了一下。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虽然若头根本看不见他,但这个反应已经被刻进肌肉记忆里太多年。
“没有!
绝对没有!
我大杉跟著您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在敌人面前弯过膝盖。
我今晚带去的四十二个人,死的死伤的伤,我没有退一步——他打穿了我的防线,打穿了我的人,走到我面前,枪口对著我的眉心。
我没有求饶,一个字都没有。”
他说到这里时,声音忽然低了几分,底气在尾音处打了个折,像是接下来的话比刚才那些辩解更难说出口,“他放过我……是因为他要让我善后。
码头上全是尸体和伤员,他说他不是本地帮派,没有地方处理这么多尸体,让我把人带走。
原话是『你们帮我处理乾净,就是替你们自己省了买裹尸布的钱』。
他还叫了救护车——不是替我们叫的,是替那些还活著的人叫的。
从头到尾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不像是羞辱,更像是陈述一个事实:他不杀我,是因为他需要一个能替他收拾现场的人。”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念珠被拨动的节奏停了,大概是若头把念珠放在膝上了。
然后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大概是若头用手指在榻榻米上叩了两下的声音,那是他在思考时惯有的动作。
过了很久,若头冷哼一声。
“最好是这样。”
那声冷哼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某种被他压得很深的、暂时还不想说出口的东西。
大杉咽了口唾沫。
海风把他身后那盏吊灯吹得晃了一下,灯光扫过他脸上那道还在渗血的子弹碎片擦痕,在伤口边缘凝成极细的盐霜。
他往下蹲了一点,压低声调,像是怕这话被码头上还在抬伤员的那些人听到:“若头,今晚我亲眼看到他一个人打穿了我布置的全部防线。
不是偷袭,不是埋伏,是正面。
他在散兵线上近距离躲掉了霰弹枪的射击,用拳头打断了一个人的脖子——颈椎,完全碎裂,只用了单手。
他在我的包围圈里来回穿插的速度根本不像正常人,我的狙击手在巡逻艇上对著瞄准镜反覆锁定,根本跟不上他的移动轨跡。
他穿过整个堆场,从货柜边缘到车间门口,子弹打在他身后的钢板上溅起的火星比枪口焰还密,他身上只被霰弹钢珠擦出一道皮外伤。
我在场亲眼看到,我的手下里有一个老兵——他在自卫队服过役,他说这个人让他想起一个很久以前听过的传闻。”
他舔了一下嘴唇,嘴唇上的乾裂被海风吹得生疼,“他说关东有一个极道组织,控制了一家医学院,专门从退伍军人里挑选身体素质最好的苗子做人体实验,反覆注射某种合成药剂,然后在封闭训练场里用活人当靶子练习瞬杀技术。
第一批实验品据说只有少数几个活了下来,每一个都能徒手拆掉一整队全副武装的士兵。
这个传闻在道上已经传了很多年,从来没有人见过真东西,我以前一直以为是编出来嚇唬人的——但今晚,我自己亲眼看到了。”
若头没有立刻说话。
他眯起眼睛,把放在膝上的念珠重新拿起来,一颗一颗慢慢拨过去。
大杉说的那个传闻,他不是第一次听到。
事实上,关於那个组织的传闻在关东极道圈里已经流传了很久——比大杉听说的时间要早得多,早到可以追溯到他还在品川码头当一个小头目的年代。
那个组织的名字叫“八岐会”。
在关东极道世界的权力版图上,八岐会是一个极其特殊的存在。
它不像仁和会那样在港区和品川拥有大量不动產,不像关东睦会那样在歌舞伎町经营著庞大的灰色產业,也不像山口组关东分部那样有著遍布全国的正式成员网络。
它几乎是隱形的——没有公开的事务所,没有掛牌的子公司,甚至没有一张能让其他组织指认“这是八岐会的人”的清晰照片。
但所有在关东极道圈里活了足够久的人都知道这个名字,也都知道一个不成文的规矩:不要主动靠近八岐会的地盘,不要打听八岐会的內部事务,如果你在某个深夜看到一辆掛著千叶县牌照的黑色医疗运输车停在码头或仓库附近,立刻转头走,不要多看,不要多问。
八岐会的总部据说在千叶县某处,具体位置没人说得清。
有人说是在房总半岛深处的山区里,有一片被私人安保公司层层守卫的医疗研究园区;也有人说是在东京湾对岸的木更津市附近,靠著一座废弃的旧海军基地改建而成。
这些说法从未被证实过,因为任何一个试图靠近那些地方的人都没有回来。
八岐会的核心產业是几家私立医院和医疗研究机构,表面上是合法经营的医疗財团,甚至在东京证券交易所还有一家上市子公司,专门做医疗器械进出口。
但道上的人都知道,那只是冰山露出水面的一角。
真正让八岐会在极道世界里令人忌惮的,是他们长期进行的人体实验。
传闻说,八岐会在多年前启动了一个代號叫“黄泉”的项目——从关东各地的退伍军人、极道弃子、战乱地区的僱佣兵中挑选身体素质最强的苗子,把他们关在封闭的实验基地里,反覆注射一种合成类固醇和肾上腺素衍生物的混合製剂。
第一批实验品有將近五十个人,几个月內大部分都死了——有的是心臟骤停,有的是器官衰竭,有的是在实验过程中因为无法承受身体负荷而崩溃,崩溃的方式包括全身抽搐、瞳孔扩散、口吐血沫,最后像一台被强行过载的机器一样彻底停摆。
最后活下来的少数几个,据说每一个的身体机能都达到了远超正常人的水平——速度、力量、反应时间、疼痛耐受力、动態视觉捕捉能力,全部被提升到了人类极限的边缘。
他们被八岐会称为“黄泉眾”——从黄泉比良坂回来的战士。
但没有人见过这些人,也没有组织承认自己手里有“黄泉眾”的存在。
这些传闻在关东极道圈里流传了很久,细节被不同的人反覆添油加醋。
有人说“黄泉眾”不需要吃饭,只需要定期注射一种特殊的营养液;有人说他们在训练时会赤手空拳撕碎关在笼子里的野狗;还有人说八岐会曾经用其中一个“黄泉眾”去执行过一次暗杀——目標是关西来的某个大佬,带了好几个保鏢,全部被徒手杀死在酒店房间里,死状极惨。
这些传说的真实成分有多少,没人知道。
但有一点是確定的:在关东地区,没有任何一个极道组织主动挑衅过八岐会。
不是因为怕——仁和会不怕任何人,若头心里很清楚,自己的手下在品川码头跟关西系的人血战的时候,也从来没怕过。
但“不怕”和“不知道对方有多深”是两回事。
仁和会的情报组曾经试图渗透八岐会的医疗运输网络,结果派出去的人全部失联,几周后才在千叶县一个偏僻的海滩上发现了其中一个人的尸体。
死因是心臟骤停,但法医在血液样本中发现了一种无法辨识的合成化合物,结构式极其复杂,完全不符合任何已知药物的分子序列。
若头把念珠放在膝上,手指停在最中间那颗最大的珠子上。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会长跟他说过的一段话。
会长说,关东的极道版图像一面被钉了很多钉子的墙,每一颗钉子都看起来钉得很稳,但墙壁本身正在从里面往外裂。
那些裂缝平时看不见,只有在有人试图拔出其中一颗钉子的时候才会暴露出来。
当时他没有完全理解会长的意思,现在他懂了。
会长说的“裂缝”,大概就是指八岐会。
这么多年来,仁和会之所以能在港区和品川站稳脚跟,是因为周围的环境相对稳定——八岐会守在千叶不扩张,睦会井上那老狐狸只盯著歌舞伎町,关东联合守著不动產不放,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地盘里做生意。
但这种稳定是建立在各方实力的微妙平衡之上的,一旦平衡被打破,最先暴露的就是那些平时看不见的裂缝。
如果龙崎真真的和八岐会有关係,那么他在东京的所有行动——从户亚留来到东京,在歌舞伎町收月影会,在港区跟仁和会抢拆迁区,在东京湾一个人打穿大杉四十多人的防线——就全都不是孤立的衝突,而是一张正在缓慢收紧的大网的一部分。
而仁和会,可能已经踩在了这张网的边缘。
若头把那份报告从桌上拿起来,折好放进和服內袋里。
他站起来走到衣架前,把外套从衣架上拿下来披在肩上。
外套是深灰色的厚棉布,领口磨得有些发白,这件外套跟了他很多年,陪他参加过无数次会议和葬礼。
他系扣子时手指停顿了一瞬——他在想,如果会长听完他的匯报之后决定对八岐会採取行动,仁和会將会面对一个什么样的对手。
那不是一个能靠人海战术压过去的组织,也不是一个能靠政治关係摆平的財团。
那是关东极道版图上唯一一个被所有人默认不许靠近的黑洞。
他对著走廊方向提高音量喊了一声安藤的名字。
安藤推门进来时手里还端著那杯已经彻底冷透的咖啡,看到若头正在系外套扣子,脸色微微一变。
“备车。
去会长的宅邸。
今晚的事电话里说不清,我必须当面跟他匯报。”
安藤点了头,一边掏出手机通知会长的秘书组,一边跟著若头快步穿过走廊。
庭院里的石板路在月光下泛著很淡的银灰色,两边的矮冬青被夜风压得微微伏低又弹起,叶片边缘凝著一层极细的露水。
若头的木屐踩在石板上,每一步都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惊鹿在走廊拐角处又“咚”地敲了一声,把他自己的影子震得在地面上轻轻晃动了一下。
他忽然放慢了脚步。
不是累了,是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如果龙崎真真的是“黄泉眾”的一员,那么他今晚能从码头全身而退、还放走了大杉,也许根本就不是因为仁慈或体面。
如果“黄泉眾”的训练內容里包括“在最短时间內判断对方组织的价值並决定是否彻底清除”这一项,那么龙崎真放过仁和会这批人,也许只是因为还没有到收割的时候。
若头加快脚步穿过本家庭院,伸手推开大门。
两人穿过本家庭院时,惊鹿正好“咚”地敲了一声,在深夜的寂静中格外清脆。
若头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轮被薄云遮去大半的月亮,脚下的步子没有停。
他已经在心里把接下来要对会长说的话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关於龙崎真,关於东京湾,关於他几十年来第一次觉得仁和会可能挡不住一个人的脚步,以及关於那个他不愿提起但又不能不提的名字。
八岐会。
如果龙崎真真的是“黄泉眾”的一员,那仁和会今晚失去的就不只是几十个人,而是在港区布局多年的整个战略支点。
而如果龙崎真不是——那他是靠什么做到这一切的。
这个问题也许比第一个更可怕。
夜色中,那辆黑色丰田世纪的引擎已经在巷口低低地响著,排气管冒出的白汽在路灯下打著缓慢的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