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龙被围在中间，身后是排著长队的流浪汉和穷人，身前是一群恨不得把话筒懟进他嘴里的记者。
他抬起一只手，示意大家安静。
“各位，想採访的，我欢迎。”程龙的语气不急不躁，指了指旁边的空地，“你们先去那边空位上架好设备，等我发完这批物资，一个一个来，每个人都有时间。但是现在请別妨碍其他人领东西。”
他说得很客气，但態度很坚决。
几个记者互相看了一眼，原本还想再往前挤一挤，但看到程龙身后那几个壮汉不动声色地往前站了半步，立刻识趣地退了回去。
“好的好的，程先生，我们在旁边等您！”
“没问题，您先忙，我们不打扰！”
记者们和博主们纷纷撤到旁边的空地上，架起三脚架，调试设备，老老实实地等著。有人低声嘀咕了一句：“这人还挺靠谱的，先干活再出名，跟那些只会耍嘴皮子的政客不一样。”
程龙没有理会那些窃窃私语，继续埋头分发物资。
大约过了二十多分钟，物资发了一大半，排队的人也少了不少。
这时，街口又走来一群人，大概七八个，有男有女，以年轻女性居多。
她们穿著整洁的衣服，胸前有的掛著志愿者胸牌，有的什么都没掛，径直走到摊位前，领头的一个金髮姑娘笑容满面地开了口。
“您好，请问您是杰克·程先生吗？我们看了昨天的新闻，觉得您做的事情非常有意义。我们都是社区的志愿者，想来帮帮忙，一起发放物资，献一份爱心。”
她说完，身后几个人也跟著点头附和，有人还掏出了手机，似乎准备拍视频记录自己“献爱心”的过程。
程龙扫了她们一眼。
几个姑娘看著確实面善，眼睛里闪著理想主义的光芒。
但他也一眼就看出来了，这里面至少有一半人，与其说是来帮忙的，不如说是来打卡拍照的。
镜头对准的时候干劲十足，镜头移开怕是连箱子都懒得搬。
这种人越多越乱，帮不上忙不说，反而碍事。
程龙放下手里的毛毯，客气地笑了笑，语气温和但不留余地：“谢谢你们的好意，心意我领了。不过我这里人手够了，暂时不需要额外的志愿者。你们要是真想帮忙，可以去街尾那边的老人中心问问，他们可能更需要人手。”
金髮姑娘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被拒绝，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程龙已经转身继续分发物资了，完全没有再谈的意思，只好訕訕地收了声，带著人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老贝尔在旁边看得真切，凑过来低声说了句：“老大，你这拒绝得也太乾脆了，不怕得罪人啊？”
程龙头也没回，手上动作不停：“我又不是来交朋友的。干正事要紧，閒人免进。”
物资发放进行得有条不紊，程龙刚应付完一个记者的简短提问，正转身准备继续清点毛毯数量，耳边忽然传来了由远及近的警笛声。
“呜呜”
尖锐的声音在街道上迴荡，排队的队伍瞬间骚动了一下。
不少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眼神里透出习惯性的恐惧和警惕，有人甚至下意识地把刚领到的毛毯往怀里掖了掖，像是怕被收走。
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街口。
一辆黑白相间的巡逻警车缓缓停在路边，车门打开，下来两个身穿深蓝色制服的警官。
走在前面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白人，身材结实，留著修剪整齐的短须。
他双手背在身后，神情不算凶。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完了，肯定是来赶人的……”
程龙眯了眯眼，没有犹豫，抬手拍了拍旁边壮汉的肩膀示意他们別动，自己整理了一下夹克，迈步迎了上去。
“你好，警官。”程龙走到对方面前，脸上掛著从容的笑意，主动打了招呼，“我是杰克·程，这里是我组织的救济活动。有什么问题吗？”
中年警官打量了他一眼，神色缓和了些，抬手敬了个不太正式的礼，语气倒是客气：“別紧张。有人举报你在这里非法摆摊，扰乱公共秩序。不过你放心好了，我们也就是过来瞅一眼，看看情况。我在这片干了十几年，心里有数，你这是在帮人，不是来捣乱的，我知道你是好人。”
程龙闻言，心里微微一松，同时对那笔每月按时打到警局“社区基金”帐户上的钱有了更直观的体会，看来这钱，確实没白花。
这一片的警局至少面上还是卖他面子的，没上来就掏罚单或者驱散人群。
他脸上笑意更深了些，点了点头：“那就多谢警官体谅了。我们確实是纯公益的，不发钱，只发物资和药，图个问心无愧。”
“我知道。”警官摆了摆手，目光扫了一眼排队的流浪汉和桌上堆著的毛毯、药品，语气里甚至带了点感慨，“这年头肯干这种事的人不多。”
程龙隨口一问：“对了，警官，方便透露一下吗？是谁举报的？我这心里也得有个底，免得哪儿没注意惹著人了。”
警官耸了耸肩，从制服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翻了翻，又合上：“匿名电话，接线员那边只记了个投诉內容，没留姓名。你也知道，这种电话每天能接几十个。”
程龙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也没为难对方：“明白了。那能不能麻烦您回去让人查查？哪怕是查个大概方向也好，我也好注意点，別让人觉得我们在抢谁的饭碗。”
“行，我尽力去问问接线那边。”警官把本子塞回口袋，拍了拍程龙的胳膊，“有消息我再过来跟你说一声。这种举报电话嘛，十有八九是眼红或者利益相关，你也別太往心里去。”
“好的，多谢了。”程龙笑著应下，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侧过身指了指后面的帐篷，“对了，我们这边刚煮了点热咖啡，黑咖啡，提神的。两位忙活半天也挺冷，要不进去喝一杯再走？顺手的事。”
两个警官本来还客气地摆手，听到“热咖啡”三个字，眼神明显亮了一下。
这天寒地冻的，在巡逻车里坐半天哪有口热的舒服。
“那……就不跟你客气了。”中年警官嘿嘿笑了一声，也不扭捏了。
“请请请。”程龙侧身引路。
两个警官跟著程龙进了帐篷。
见人进来，有个小弟利索地拿了两个一次性纸杯，从保温壶里倒出两杯冒著热气的黑咖啡递过去。
警官接过杯子，吹了吹，先抿了一口，舒服得长舒一口气：“哎，这玩意儿比局里那破咖啡机冲的强多了。”
另一名年轻些的警官也赶紧喝了一口，点点头：“確实香。”
程龙站在一旁，笑著说：“慢用，不急，喝完再走。外面排队的人还多，我得去照应一下了。”
“你去忙你的，我们自己来就行。”中年警官摆了摆手，捧著杯子靠在桌边，一副挺愜意的样子。
程龙站在帐篷外，寒风拂过他的脸颊，他的目光扫过眼前井然有序的队伍和忙碌的小弟们，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是哪个混蛋举报的？
他第一个想到的是教堂那批人。
昨天理察那场作秀被他这边一比，简直成了笑话。
教堂的神职人员也好，托马斯那条走狗也罢，心里憋著气想给他使绊子，完全说得通。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像。
教堂那边的人就算要搞他，也不至於用这种不痛不痒的手段。
非法摆摊？
这种举报连挠痒痒都算不上，警局那边压根不当回事。
那就只剩下一个人了。
理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