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雪原,谷底(4k)
出城第一天,徐浩就明白了为什么赵破岳说衍州是苦寒死地。
风是横著刮的。
不是吹,是切。
灰狼皮斗篷被撕扯得猎猎作响,碎冰粒打在护目镜上啪乱弹。
能见度不超过五步,天地之间只剩一种顏色——白。
脚下的积雪越来越深。
从没过脚踝,到没过膝盖,再到没过大腿根。
每迈一步,都得先抬腿把雪踩实,再把另一条腿拔出来。
这不是行军,是刨坑。
徐浩运转万化天穹经,暗青色罡气在体表形成一层薄膜,逼退寒气。
但罡气消耗极快,这雪原上的低温像一头看不见的饿兽,无时无刻不在啃食他的气血。
走了两个时辰,他停下脚步。
背上包裹里的玄龟探出脑袋,缩了一半又缩回去,发出一声极其不情愿的闷哼。
“別废话,出来干活。”徐浩把包裹解开。
玄龟四脚著地,龟甲上的幽蓝纹路亮起。
一道避护罡罩从龟壳里撑开,將方圆三尺的范围罩住。
风雪被隔绝在外,温度回升了几分。
比他自己撑罡气省力多了。
“就这点出息,回头多吃点。”徐浩蹲在罡罩里,从须弥仓摸出冻麵饼和一壶烈酒。
麵饼硬得能砸死人,他掰成几块塞嘴里,就著烈酒往下灌。
酒入腹,气血翻涌,手脚总算暖和过来。
识海中,罗盘指针稳稳指向正北偏西。
光点没有偏移,距离在缩短。
按这个脚程,还有大约百里。
百里雪原,说起来不远。
搁在宸州的官道上,快马半天的事。
但在这片白茫茫的死地里,一百里足够埋掉一支军队。
休息了半柱香,徐浩拍拍玄龟的壳。
玄龟收了罡罩,乖乖爬回包裹里。
他重新扎好背带,继续往北。
又走了一个时辰。
风突然停了。
不是渐渐变小,是瞬间静止。
耳朵里除了自己的呼吸声,什么都没有。
徐浩脚步一顿。
太安静了。
雪原上的风从不会停。
赵破岳给的军用舆图上特意標註过—无尽雪原常年刮著永冻风,风停意味著一件事。
有大傢伙路过。
雪原巨兽的体型足以改变局部气流。
当它靠近时,周遭的气场被它身上的蛮荒之力压制,风都得给它让路。
徐浩蹲下身,右手缓缓握住腰间噬海刀的刀柄。
左手五指张开,按在雪地上。
罡气透掌而出,沿著冻土层向四面蔓延。
地面在震。
很轻,很有规律,每一下间隔约两息。
脚步。
极沉极重的脚步。
从东北方向过来,距离约莫半里,正在缓慢移动。
徐浩没有起身。
他压低体態,暗青色罡气收束到极致,气息敛至近乎消失。
灰狼皮斗篷的顏色与周遭雪地融为一体。
半里外的白幕中,一个庞大的影子逐渐显现。
先是两根弯曲的巨角,从雾气里探出来。
角尖掛著冰溜子,长度超过两丈。
接著是一颗披著厚重鬃毛的巨大头颅,鬃毛灰白,结著成片的冰甲。
雪原霜角兽。
体型比寒铁岛码头上的重型战船还要壮硕,四条腿跟城门柱子似的,每踩一步,方圆十丈的雪层都跟著塌陷。
军用舆图上標註过这东西。
单体战力介於內壮境巔峰与通窍境初期之间,皮糙肉厚,速度不快,但衝撞力足以推平一座望楼。
关键是它不是独行。
霜角兽身后,跟著七八个骑在矮脚雪狼上的人影。
蛮族猎队。
清一色的兽皮甲,肩膀上披著灰狼头骨,手里提著骨制长矛。
最前面的领头者身形比旁人大了一號,裸露的左臂上文著一条盘旋的青色狼纹。
他们在驱赶霜角兽。
不是猎杀,是驱赶。
长矛戳在巨兽两侧的雪地里,骑手配合默契,將霜角兽往西南方向引导。
西南。
绝境城的方向。
徐浩眯起眼。
城里消息灵通的老头说过,最近总有蛮族猎队往噬骨帐里运东西。
现在看来,运的就是这种活物。
蛮族皇庭在绝境城囤积雪原巨兽,图什么?
徐浩没打算招惹这帮人。
他的目標是武祖神功残卷,不是跟蛮族猎队打架。
但猎队里的一个骑手改变了计划。
殿后的蛮族骑手胯下雪狼突然停步,竖起耳朵,衝著徐浩藏身的方向低声嗥叫。
雪狼的嗅觉比人灵敏百倍。
气息再怎么收敛,体温和血肉的味道骗不了它。
这名骑手拽住狼颈上的韁绳,偏过头,冲领头者吼了一句蛮族话。
领头者勒住坐骑,回头扫了一眼。
目光精准地落在徐浩所在的雪坡上。
即便隔著半里,徐浩也能感受到这道视线里的凶戾。
蛮族人看大衡人,就跟看路边的野猪没什么两样。
能带走就带走当奴隶使唤,不能带走就地宰了剥皮。
领头者举起骨矛,嗷了一嗓子。
两名骑手脱离队伍,驱著雪狼朝徐浩的方向扑来。
速度极快。
雪狼在深雪中奔跑如履平地,四爪张开,踩在雪面上不沉半分。
两骑一左一右,拉开包抄阵型。
徐浩站起身。
灰狼皮斗篷在无风的死寂中纹丝不动。
他摘下护目镜,掛在脖子上。
露出一双平静的眼。
“找死就別怪人不客气。”
噬海刀出鞘。
蓝色刀芒在灰白天地间拉出一道刺眼的弧线。
第一头扑至近前的雪狼连同骑手,被刀芒正面劈中。
寒气灌体,狼与人同时僵住,摔进雪坑里碎成几段冻肉。
第二名骑手的骨矛已经掷了出来。
矛尖裹著暗红色的气血,锻骨境后期的力道,足以洞穿一棵合抱粗的松木。
徐浩侧身。
骨矛擦著肩膀飞过,扎进身后的雪地里,矛杆震颤不休。
他脚下惊涛步踏出,身形暴掠。
噬海刀横斩。
第二名骑手连同坐骑,一刀两断。
血溅在白雪上,格外显眼。
从出刀到收刀,两息。
半里外,剩余的蛮族猎手全看见了。
空气凝滯了一瞬。
领头者瞳孔收缩,嘴里吐出一个蛮族词汇。
声音不大,但徐浩听得分明。
“赤那。”
卖消息的老头教过他几句蛮族话。
这词的意思是——“狼”。
蛮族对强者的称呼。
领头者做了个出乎意料的手势。
剩余骑手没有衝上来復仇,而是整齐地收拢阵型,继续驱赶霜角兽,头也不回地朝西南方向撤去。
蛮族的规矩——弱肉强食。
死了就是技不如人,活著的人没义务给废物报仇。
徐浩甩掉刀刃上的冰碴子,看著猎队远去的背影。
视线落在霜角兽庞大的身躯上,又看了看脚边碎裂的蛮族骑手残骸。
他蹲下身,从碎尸的颈部扯下一样东西。
一块拇指大的骨牌。
牌面上刻著一个符號。
白骨交错的图腾。
跟望海楼地下、鬼船上的纹饰,一模一样。
这帮猎手不是普通的蛮族散骑。
他们是骨娘的人,或者说是噬骨帐的人,白骨王兀顏的手下。
徐浩把骨牌揣进怀里,重新戴上护目镜。
远处,猎队的身影消失在风雪尽头。
天地重新安静下来。
过了十几息,风又开始颳了。
他继续往北走。
两个时辰后,罗盘指针的震颤频率陡然加快。
光点近在咫尺。
徐浩拨开眼前的雪幕,脚下的地形变了。
平坦的雪原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裂谷。
裂谷宽约百丈,深不见底,两侧岩壁覆著墨绿色的冰层。
裂谷底部,传来一阵极其低沉的声响。
不是风声,不是水流。
是呼吸。
均匀的、绵长的、属於某种庞然大物的呼吸。
每一次吐纳,裂谷两侧的冰层都微微颤动,碎冰从岩壁上簌簌剥落。
识海里,福地画卷烫得发疼。
古篆字再次浮现,笔锋比上次更加凌厉。
“勿惊其眠。”
武祖神功残卷就在这道裂谷的底部。
和正在沉睡的东西,埋在一起。
裂谷边缘的风比雪原上还要狠毒。
不是横著割,是竖著灌。
从谷底往上拱的气流夹著碎冰,打在脸上跟被人拿砂纸搓似的。
徐浩趴在谷边,往下看了一眼。
墨绿色的冰层贴著岩壁,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的黑暗中。
裂谷两侧相距百丈,中间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阵一阵从底部涌上来的呼吸。
呼吸声太均匀了。
均匀得不像活物,倒像是天地本身在喘气。
每一次吐纳,谷壁上的冰层就整体战慄一下,碎冰簌簌往下掉。
间隔约莫五息,精准得像水钟。
徐浩退回谷边,把背上包裹解开。
缩小版玄龟探出脑袋,两颗绿豆大的眼珠转了转,又飞快缩了回去。
龟壳上的幽蓝纹路疯狂闪烁,明显在抗议。
“怂什么,又不是让你下去。”
徐浩把玄龟连同包裹搁在谷边一处背风的岩石缝里,拍了拍龟壳。
“守著,別乱跑。我上来之前,谁来都別理。”
玄龟把四条腿和脑袋全缩进壳里,龟甲的幽蓝光收敛到几乎不可见。
装死装得很专业。
徐浩抽出噬海刀,单手握住刀柄,另一只手扣进岩壁的冰缝里。
下谷。
罡气贴著掌心渗入冰层,每一步都得先用暗青色的气劲凿出一个支撑点,再把身体挪下去。
速度极慢,比在雪原上刨坑还费劲。
越往下,温度反而升了。
不是暖和,是另一种冷。
骨头缝里的冷变成了血管里的冷,连气血运转都跟著迟滯。
这不是自然低温。
是这个沉睡之物散发出来的气场。
仅仅是气场的余韵,就能压制通窍境武者的气血运行。
徐浩默默评估了一下底下这位的实力层级,把“速取速离”四个字在脑子里又刻深了三分。
下降了大约两百丈。
光线彻底消失。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只有噬海刀刀身上的暗蓝纹路提供微弱的照明。
脚下传来不同的触感。
不再是坚硬的岩壁,而是某种光滑的表面。
像骨头,又像玉石,温润中透著森寒。
徐浩往下又挪了十几丈,双脚终於踩上实地。
噬海刀往前一探。
暗蓝光晕照亮了方圆五步的范围。
他站在一片巨大的弧形表面上。
表面覆著一层薄薄的白霜,霜层下面是半透明的深青色物质,隱约能看到內部有纹路流动。
不是矿脉,不是岩石。
是鳞片。
一片鳞片的面积比震远號的甲板还大。
徐浩站在某个东西的身体上。
识海里的福地画卷烫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古篆字反覆闪烁,像是在歇斯底里地咆哮。
“勿惊其眠。勿惊其眠。勿惊其眠。”
徐浩把罡气收到最低限度。
连呼吸都压成了细线。
噬海刀的寒气也掐灭大半,只留一丝微光勉强照路。
他踩著巨鳞表面,小心翼翼地移动。
每一步都轻得像踩在蛋壳上。
这东西到底有多大?
他沿著鳞片的弧度走了大约百步,弧面的曲率才出现变化。
两片鳞甲的交界处露出一道指宽的缝隙,缝隙深处透出暗金色的微光。
罗盘在识海中疯转。
指针直直朝下,光点亮度达到了他见过的峰值。
残卷就在这具躯体的鳞缝之间。
或者说,武祖当年把神功残卷塞进了这头怪物身上。
怪不得福地画卷说“封印已松”。
残卷本身就是封印的一部分。
取走残卷,封印必然鬆动。
鬆动之后会怎样,不敢细想。
徐浩蹲下身,左手五指缓缓探入鳞缝。
缝隙比看上去要深。
手臂没入一半,指尖才触碰到一个硬物。
温热的,稜角分明,像一块金属片。
罡气轻轻裹住硬物边缘,往外拽。
紧。
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了。
徐浩加了三分力。
硬物鬆动了一点,鳞缝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嗡鸣。
脚下的巨鳞震了一下。
呼吸变了。
原本五息一次的节奏,突然快了半拍。
整条裂谷的冰层同时发出咔嚓声。
碎冰从两百丈高的谷壁上雨点般砸落。
徐浩心跳漏了一拍。
手上的动作没停,反而加了力。
硬物脱离鳞缝的瞬间,一股暗金色的光芒喷涌而出。
是一块巴掌大的金属铭牌。
正面刻满古篆,背面是一个拳印。
拳印深陷,纹路与之前在望海楼底拿到的暗金碎片同出一源。
武祖神功残卷《镇狱万骸诀》。
识海中罗盘猛地停转。
所有光点匯聚成一个,亮如骄阳。
福地画卷自行將金属铭牌吞入,画卷边缘急速扩展。
一行行新的篆字涌现来不及看了。
脚下的震动从微颤变成了剧烈摇晃。
呼吸的频率从四息半缩短到三息。
这个东西正在醒来。
从沉睡到半醒之间,这头不知存在了多少万年的远古巨物,正以一种缓慢但不可逆的方式甦醒。
徐浩拔腿就跑。
不是往上爬。
往上爬来不及。
他沿著鳞片表面全力疾奔,朝谷壁方向衝刺。
惊涛步催到极致,每一步踏出都在巨鳞上留下一个冰裂纹。
身后,鳞缝中涌出的暗金光柱越来越亮。
巨物的某个部位动了。
不是整体甦醒,只是下意识地翻了个身。
就这一个动作。
裂谷底部掀起一阵颶风。
徐浩整个人被气流捲起,像一片落叶在风暴中翻滚。他咬牙把噬海刀扎进谷壁冰层,堪堪稳住身形。
右臂传来骨裂的闷响。
这还只是翻身带起的余风。
头顶传来碎裂声。
裂谷上方,一道巨大的阴影正在移动谷口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不是岩石塌方。
是蛮族的巨兽骨架。
由数十副霜角兽的骸骨拼接而成的临时柵栏,正在被人从谷口两侧推落,封死出路。
一个声音从谷口边缘飘下来。
女声。
清冷,带著不属於这片苦寒之地的慵懒。
“南边来的客人,掘了旁人的坟,总该留下来陪葬才是。”
徐浩抬头。
谷口边缘,一个披著黑袍的纤细身影立在风雪中。
兜帽被风掀开一角,露出半张苍白的面孔。
一双紫眸。
骨娘居高临下,俯视著谷底。
她的目光越过徐浩,落在他身后正在微微起伏的巨大鳞甲上。
紫眸中映著暗金色的光,贪婪而虔诚。
“它快醒了。”她轻声说,“比预计的早了三年。要谢谢你。”
谷底的呼吸声变成了低沉的咆哮。
整座裂谷开始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