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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道记家国秘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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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六章 前路漫漫
    窗外的天色已近黄昏,笼罩大屿山多时的云层,竟被不知何处涌来的一阵疾风,掀开了一角。一缕稀薄的金色阳光,斜斜地刺破灰濛的暮雾,洒在远处的海面上,將起伏的浪涛染出细碎的金鳞。这光来得突然,不似平日的夕阳,倒像大战过后硝烟未散时,偶然撞见的一线天光,带著劫后余生的恍惚和不真实的平静。
    引擎的轰鸣由远及近,粗暴地打破了这份短暂的寧静。两辆沾满泥土与草屑的越野车,以一个略显狂野的姿態剎停在旅馆门前。尘土尚未落定,第一辆车的副驾车门便被猛地推开。
    一道橘黄色的小小身影,带著一路疾奔的风尘与尚未散尽的戾气,从车內如箭般飞跃而出!它在空中划出一道近乎完美的弧线,没有半分犹豫,重重地撞进了我早已张开的怀里。
    黄帅身上还带著山林的苔蘚,混合著淡淡的血腥和泥土味,细软的毛髮有些凌乱。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它小小的身体在我怀中发抖,不是害怕,而是激战后的亢奋与疲惫交织的战慄。
    它仰起头,那双琥珀色的圆眼睛湿漉漉的,紧紧盯著我,喉咙里发出“咕嚕咕嚕”急促的呜咽,灵语如同潮水般直接涌入我的意识,杂乱却激烈地诉说著林间追击的惊险,与那瘸腿豹妖的殊死搏斗。
    几乎就在黄帅扑入我怀中的同一剎那,萧铭玉利落地跳下车,动作带著她一贯的乾净颯爽。她整体看上去並无大碍。只是,她的脸色比平时更白几分,唇线抿得极紧。她目光扫过抱著黄帅的我,又落在身旁的曹浩雄上,眼神锐利如常,深处却仿佛结著一层薄薄的冷冰。
    “雄哥!让你担心了。”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语调平稳。
    曹浩雄快步上前,仔细打量了她一眼,脸上露出鬆一口气的表情,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小玉,这是什么话?安全回来就好!”
    我抱著用脑袋不断蹭我的黄帅,也连忙迎上去,刚想开口询问追击的具体细节,以及那只豹妖的魂魄有没有交给保障组。
    “宇青!章宇青……!”
    一声带著惊惶未定的呼喊,带著颤抖得几乎变调的声音,猛地从旅馆二楼传来,穿透薄暮的寂静,如同冰冷的针,猝然扎进我的耳膜!
    是袁芫的声音!
    我浑身剧烈一颤,大脑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思考,身体已先於意识做出了最本能的反应!怀里的黄帅似乎也惊得“咪呜”一声。我猛地转身,將黄帅丟在地上,顾不上一切,拔腿就朝著旅馆那楼梯衝去!
    心臟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刚才因萧铭玉他们平安归来而稍稍鬆弛的神经,瞬间被灭顶般的恐慌掌控!袁芫怎么了?又出事了?难道有漏网之鱼摸到这里来了?还是穆天成的魂魄?徐傅臣的追杀?!
    我一个箭步窜上狭窄的楼梯,衝到二楼走廊的瞬间,我强行压下狂奔后的粗喘,体內的幽觉映境急速扩散,主动释放的异气感知如同无形的触手,瞬间扫过整个二楼空间,物体反射的细微能量波动在脑海中飞快构建出清晰的立体图像。
    袁芫房间的门敞开著。她光著脚踩在地板上,站在门口。长发有些散乱地披在肩头,几缕被冷汗濡湿的髮丝贴在苍白的脸颊边。她双手死死地抓著门框,正睁大了一双带著泪痕、惊恐未定的眼睛,慌慌张张地左右张望,像一只在巢穴中迷失的雏鸟。
    就在她惶然无措的目光与我焦急万分的视线对上的剎那,她眼中的恐惧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骤然找到倚靠的安心,以及一丝刚刚清醒过来的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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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上还沾著未乾的湿痕,似乎才真正从惊惧恐慌中彻底醒来。她立刻鬆开紧抓门框的手,向前踉蹌了半步,伸手过来,冰凉的手指带著轻颤,抓住了我因为疾奔而同样汗湿微烫的手腕。
    “我……我醒来,没看见你……屋里黑黑的……我以为、以为你又走了……像之前那样,突然就没了消息……”她的声音,带著刚睡醒的沙哑和浓浓的鼻音,以及一种近乎孩子般的窘迫。话语越来越轻,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只是用力咬著失了血色的下唇,有些依赖地看著我,仿佛在为自己的“大惊小怪”而不好意思,却又无法抑制那份失而復得的喜悦。
    原来……只是这样。
    一场虚惊。
    一股混杂著哭笑不得的无奈,如释重负的鬆弛,以及深沉心疼的复杂情绪,猛地涌上心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鬆弛,带来一阵短暂的眩目。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努力让狂跳的心臟和有些发颤的声音都平稳下来。
    “没事了,没事了,”我拍著她的手,用儘量温和镇定的语气说,伸手轻轻抚了抚她散乱的髮丝,“我就在楼下。小玉他们……刚回来了。一切都好。”
    我的指尖刚触到她额前汗湿的碎发,背后的方向,便传来一声粗重的嘆气声。
    我回过头,是萧铭玉。她已经悄无声息地跟上了楼,就站在楼道的光影里。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平静得近乎漠然。目光在我和袁芫之间极快地冷眼扫了一个来回。然后,她的嘴角撇动了一下,那弧度细微却锋利。隨即,她给了我一个毫不掩饰的大白眼,带著明显讥誚与疏离,仿佛在说“就这?”。
    接著,她一言不发,甚至没再看我们第二眼,果断地转身,踩著重重的步子,“噔噔噔”地下了楼。那挺直而冷漠的背影,迅速消失在楼梯下方,只留下一片令人窒息的沉寂,和瀰漫开的冰寒。
    几乎是同时,萧铭玉那带著冰碴子的传音,直接刺入我的脑海,带著毫不留情的嘲弄:“章宇青,为了这点小事,就慌得跟丟了魂似的往上冲?你可真是……越来越有出息了!”
    我脸上顿时一阵火辣辣,尷尬、狼狈与懊恼交织在一起。想回传一句什么,却发现任何辩解在此刻都苍白无力。最终,我只能將那点难堪咽回肚子里,有些僵硬地重新转回头,看向眼前依旧惊魂未定的袁芫。
    她的注意力似乎完全在我身上,或许並未察觉刚才那短暂却冷冰的对峙,也或许察觉了,但此刻的她无力也无心去关注。她只是下意识地,更紧地抓住了我的手,根本不理会脚下蹭著她腿的黄帅。
    “……先回房间吧,”我儘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带著安抚,“把鞋穿上,洗漱一下。我等你,然后我们下去……准备吃饭了。”
    袁芫很听话,点了点头,任由我牵著手回到房间。她坐在床边,低著头穿鞋,动作有些慢,带著大病初癒般的虚弱。我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等她,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她细微的呼吸声,和窗外越来越清晰的海浪声。沉默在蔓延,带著劫后余生的疲惫,和许多悬而未决的心事。
    过了一会儿,袁芫收拾妥当,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明了许多。她走到我身边,很自然地伸出手,再次握住了我的手,指尖依旧微凉,但比刚才平稳了些。
    “我们下去吧。”她说。
    我犹豫了极短暂的一瞬,楼下的气氛,经过刚才那一幕,恐怕不会太好。但看著她依赖的眼神,我终究没有挣开,任由她挽著我的手臂,像一对彼此依偎的恋人,慢慢走下了楼梯。
    晚餐设在旅馆一楼那间不大的餐厅里。基哥显然是用了心思的,圆桌上摆得满满当当,地道的粤式海鲜香气扑鼻。气氛比预想的要“热闹”些,但这种热闹,带著江湖人特有的粗獷,和刻意为之的喧囂,仿佛想用声音和食物拉近彼此的距离。
    袁芫依偎在我身边,萧铭玉却远远坐开,隔了两个座位。全程没有看我,也没有看袁芫。专注於默默吃饭,周身散发著一种“生人勿近”的气息,与这刻意营造的热闹格格不入。
    席间,基哥竭力扮演著活跃气氛的角色,大声说著些江湖上的趣闻軼事,频频劝酒,自己已喝得脸色泛红。话题不可避免地滑向了一些“当年勇”和灰色地带的“生意经”,言语间不免带出几分江湖匪气和过往的“辉煌”。曹浩雄起初还偶尔应和两句,眉头却越皱越紧。
    基哥显然也察觉到了我们的诡异气氛。他喝得酒意上头,目光在我和不时给我夹菜的袁芫身上来回,又瞥了一眼全程沉默吃饭,仿佛自带隔离结界的萧铭玉,脸上露出一种“我懂了”的曖昧笑容,混合著江湖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促狭。
    他端著酒杯,大著舌头,嘿嘿笑道:“哎呀,林顾问,苏顾问,还有这位袁小妹……嘿嘿,年轻人嘛,感情的事,复杂点正常!没事!没事!我们香港很开放的啦!理解,都理解……来来,喝酒,喝酒!”
    妈呀!说的是我们三个女的在一起纠葛,这误会可大了!我头皮一阵发麻,下意识想解释,可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解释在此刻都显得苍白又徒劳,反而会越描越黑。看著基哥那副“我懂了”的表情,再看看程刚他们几个也忍著笑、眼神飘忽的样子,我一阵无力。算了,隨你们怎么想吧!我自暴自弃,乾脆闭了嘴,埋头吃菜。
    “基仔!没大没小,口无遮拦!”曹浩雄突然出声,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威严。
    基哥被这一喝,酒醒了大半,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訕訕地放下酒杯,缩了缩脖子,低声道:“雄哥,我……我多嘴,我自罚一杯。”说完连忙低头吃菜,不敢再乱瞄乱说。程刚等人也收敛了神色,眼观鼻鼻观心。
    桌上的气氛顿时从尷尬的喧闹跌入另一种带著压力的寂静。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海浪声填充著空白。
    曹浩雄重重吐出一口浊气,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一丝深刻的疲惫,那疲惫不仅源於今日的奔波,更是一种积压已久的无力。他目光扫过桌上这些跟隨他多年的兄弟,又看向我,语气复杂地开口:
    “三位小妹,让你们见笑了。这帮兄弟,跟我多年,打打杀杀,大大咧咧惯了,嘴上没个把门,脑子里那套江湖做派,一时半会儿……扭不过来。”
    他顿了顿,手指摩擦著酒杯边缘,眼神有些飘远,“不瞒你们说,我每天都在想,怎么带著这帮兄弟,跟过去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彻底切割乾净。我想带著他们做正行,堂堂正正赚钱,安安稳稳过日子。可是……”
    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满是艰涩:“谈何容易。一不知道方向,二没人脉,三……这帮傢伙散漫惯了。他们习惯了来钱快,习惯了江湖力量说话。我真怕……怕哪天我一个没看住,他们又走回老路,或者惹出天大的麻烦。到时候,別说转型,恐怕会让你们和岳先生失望。”
    这番酒后吐露的真言,沉重无比,瞬间衝散了之前所有的曖昧与尷尬,將话题拉回到了现实最残酷的核心。桌上所有人都安静下来,连基哥也放下了筷子,神色复杂地看向自己的老大。萧铭玉不知何时也抬起了眼,静静地听著,冰冷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深思。
    我看著曹浩雄眼中那毫不作偽的挣扎与决心,心中触动。他此刻的迷茫与重负,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战场”。
    我放下筷子,沉思片刻:“雄哥。我们知道跟过去切割,不是一句话就行。我们改天坐下来慢慢谈,现在先不要去想。”
    这顿饭,就在这种沉重的气氛中结束了。
    饭后,曹浩雄开始安排后续,脸上的疲惫犹在,眼神却清亮了许多。他走到窗边打了个电话,低声交代了几句。
    閒聊不久,码头方向便传来了渡轮靠岸的汽笛声。
    “既然,岳先生在『善缘居』等你们。船已经来了。过了海,程刚会直接送你们过去。”曹浩雄对我说,目光扫过脸上犹带倦意的袁芫,又若有深意地看了一眼独自望著漆黑海面的萧铭玉,“他那里相对安全,也清静。他找你们无非是要了解今天的事,你们自己应对。有什么需要就联繫我。我现在先留在这边,配合协会扫尾。”
    我点点头:“谢了,雄哥。这边麻烦你了。转型的事,一步步来,我们再找你谈。”
    “自家人,客气什么。”他摆摆手,示意我们上车。
    一行人沉默地走出旅馆。程刚和另两个兄弟跟著一起上车,负责护送我们,车子向著梅窝码头驶去。车窗外的夜色浓重如墨,只有车灯劈开前方有限的光明。
    码头上,一艘小型渡轮已经静静泊在泊位,我们人与车一起上船,渡轮缓缓离开码头,朝著九龙码头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