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別离低头看著妹妹,把布偶兔塞回她怀里,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用手背蹭掉萧烬萝鼻尖上沾的灰,说了一句:“走吧。”
禁军队副是最后一个被带出大理寺的,他的左眼眶肿得只剩一条缝,嘴角的血痂被冻得发紫,走路时右腿拖在地上,每走一步都在青石板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但他没有让人扶,一直走过大理寺正门的门槛,才靠在宗正寺马车的车辕上,长长地吐了一口白气。
“外面的空气,比里面好。”他说。
辛企宗的外围接应小队在夜色中陆续撤回南郊旧营,全程没有和皇城司的人发生衝突。
焦琼的巡逻队也在天明前撤出北瓦回到殿前司日常巡逻线,巡逻路线上的换班记录、路线变更理由全部以宗正寺“配合年前核册”为名提前做了补档。
明轨与暗轨,在这次行动中完成了第一次完美衔接。
回到普安郡王府已是深夜。
赵伯琮没有回臥室,而是直接进了书房,他把那幅临安城坊图重新铺在桌上,用硃砂笔在大理寺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秦可卿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放著已经凉透的粥碗。
她把今天核册过程中观察到的所有皇城司布防调整记录下来。
辛企宗、焦琼、宇文虚、冯益、张去为、禁军队副——最后进来的两个人是萧別离和萧烬萝。
萧烬萝已经困得不行了,但她坚持要跟著哥哥进书房,她坐在角落里的一把矮凳上,抱著布偶兔,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每次快要栽到地上时又猛地抬起来,努力睁大眼睛。
“我们今天从大理寺里带出来了三个人。”赵伯琮介绍了一下三人。
“禁军队副的情报网络保住了。萧烬萝和萧別离安全脱险。秦檜的核查令被宗正寺调任文书挡回去了。”
他停了一息,然后把笔搁在笔山上。“但秦檜不会罢手,他今天吃了亏,只会让他下一步的报復更猛烈。我们必须要在他动手之前做好完全的准备,尤其要查一查田汝翼这个人。”
“田汝翼这个人我听过,绍兴初年的枢密院情报都监,当年在情报行当里名气很大。”秦可卿抬起头,“但绍兴七年他就病退隱居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我需要时间查。”
“不用查了。”辛企宗忽然开口,“田汝翼隱居的钱塘江边草庐,我有办法找到,绍兴七年他从枢密院退下来时,是我派人把他送出临安的,我的人知道草庐的大致位置,给我两匹快马,我亲自去把他请回来。”
“辛將军要的是请,还是抓?”赵伯琮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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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情况。”辛企宗嘴角带著一丝不屑,“他愿意来就是请,不愿意来的话......”
一直沉默的冯益忽然开口:“殿下,秦檜今天在尚书省待了一整天,除了给万俟卨传那道口信之外没有发布任何命令,但他在申时召见了一个人。”
“什么人?”
“一名从秀州连夜赶来的驛使。驛使进秦府不到半个时辰就出来了,两人密谈了很久。”
冯益的手指在袖口里慢慢捻著,“咱家还在设法核查那名驛使的身份和所携文书的內容,如有进一步消息会立刻稟报。”
秦可卿听到“秀州”二字,握住炭笔的手指僵了半息.
秀州是王掌柜的所在地,也是她之前以七套真实身份联络宗室疏支的地方。
她的神情只波动了极其短暂的一瞬,旋即恢復平静,把那一丝不安压回炭笔的刻痕里。
“秀州那边有变?秦姑娘在秀州联络的宗室疏支一直在暗中帮我们做事,如果秦檜已经查到秀州……”赵伯琮的眉头锁了一下。
秀州是物资中转站,也是宗室散支的联络枢纽,如果这条线被秦檜摸透了,损失將极为惨重。
“殿下,我需要去一趟秀州。”秦可卿站起来,“明天一早就走,爭取在除夕前赶回来。”
“我也去。”萧別离站了起来,他希望自己也能找些事做。
“阿萝怎么办?”
“留在府里。”萧別离转头看向角落里那个已经在矮凳上彻底睡著的小女孩,她整个人蜷成一团,布偶兔歪在她脸颊旁边,耳朵被她的手攥得有点变形,“沈姑娘能照顾她,阿萝说过,沈姐姐是好人。”
沈青瓷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这场议事里,赵伯琮看了一眼秦可卿,秦可卿微微点了点头。
沈青瓷虽然不涉朝政,但她是王府里唯一一个能让萧烬萝放下所有戒备的人。
“那就这么定了,明天秦姑娘和萧別离去秀州,你们需要两天时间,爭取除夕前赶回来。”赵伯琮站起来。
“南郊旧营转入三级待命,大理寺外围眼线加派一倍,我们最大的弱点不是刀不够快,是田汝翼手里还有多少关於我们的底细没被挖出来。
太后这把刀已经出鞘,秦檜会倾尽全力斩断她与我们的联繫。”
会散了之后,萧別离把萧烬萝轻轻抱起来。
小女孩在睡梦中感觉到熟悉的体温,下意识地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哥,兔子別弄脏了”。
萧別离抱著她走过迴廊时,在拐角遇到了沈青瓷。
沈青瓷披著一件半旧的棉斗篷,手里端著一碗热粥,显然是在等他们。
“我来接阿萝。”她把粥碗往萧別离手里一递,然后把萧烬萝接过来,“粥是给你熬的。你喝完粥去歇一歇......”
萧別离端著粥碗,低头看著那只碗,粥是桂花的,飘著一股若有若无的甜香。
“她会踢被子。”他说。
“我知道,在府里这些天都是我跟她睡的,她不但踢被子,还一边睡一边跟兔子说话。”沈青瓷把萧烬萝往上託了托,“但每次她说到一半,都会叫一声哥。”
萧別离没有回答。
沈青瓷抱著萧烬萝往西厢走去,走了一段忽然转过身。
“萧大哥,你今天从大理寺把她带出来,她很高兴,她从出牢房到现在,一直抱著那只兔子不撒手。”
她顿了顿,像是在想要不要说下一句。
“你缝的眼睛,有点歪,但她跟每一个路过的人都显摆过了。”
沈青瓷抱著萧烬萝走了。
萧別离站在迴廊里,把一碗桂花粥喝完了,粥很甜,但他喝的时候没有皱眉头。
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甜食,流亡路上吃的是硬饼和野菜,金营里吃的是餿米和雪水。
上一次吃桂花糕,还是绍兴十年秋天,郾城大捷之后,岳少保让人给先锋营每人发了一块。
他把碗放在迴廊栏杆上,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然后他抬头看了看夜空,腊月二十八的月亮只剩一弯残鉤,被云遮得忽明忽暗。
明天他要去秀州。妹妹会留在王府里,有沈青瓷照顾,有宗正寺的保护,有辛企宗的人在门外巡逻。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把萧烬萝交到別人手上。
他知道沈青瓷是好人,但他还是把那只已经缝好的布偶兔又检查了一遍,鬆掉的眼睛没再鬆动,歪歪扭扭的针脚也还牢固。
这才放回妹妹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