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十二年腊月二十九,除夕前夜。
秀州。
一辆青布马车从官道上疾驰而来,车夫是个方脸浓眉的中年人,鞭子抽得又快又狠,车里坐著一男一女。
秦可卿穿著宗正寺女官的青布衣裳,头上插著竹簪,炭笔在册子新的一页上平稳移动;萧別离坐在她对面,换了件乾净的深色劲装,刀搁在膝上,背挺得笔直。
从临安到秀州,快马加鞭要整整一天,他们凌晨出发,入夜前就能到达。
但越靠近秀州,萧別离的右手就越频繁地搭上刀柄,马车每经过一处道旁茶摊、每一个搭在官道旁的歇脚棚,他都会往窗外扫一眼,然后再收回目光。
“有人跟了我们三次。”萧別离突然开口,“第一次在城门口假装卖柴,第二次在官道上骑驴,第三次在我们超过他的时候低下头,他以为我没看见他手上的老茧。”
“是皇城司的探子。”秦可卿没有抬头,继续写著,“我出临安时让冯益散布了假消息,说我往镇江方向去了。
这个跟我们的探子,是来確认方向的,他確认之后就走了,没跟上来,说明皇城司的目標不是我,是秀州。”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
“因为我得在皇城司动手之前,先把这里的人撤走。”
秦可卿合上册子,看著车窗外飞速倒退的冬景。
腊月的秀州平原一片枯黄,光禿禿的稻田里立著几株歪歪的桑树,远处的村落升起零星的炊烟。
她停顿了一下,用一种极淡的语气说出了那个名字:“今天是我父亲的生辰。”
萧別离没有说话。
“他今年五十三岁。按秦府的惯例,这一天他会不见外客,只跟几个最亲近的人在籤押房里喝一杯茶,以前我都会把茶端进去,今年我不会了。”
秦可卿说完这句话,就把脸转向了车窗外。
暮色四合时,马车驶进秀州城。城门口的守卒看了秦可卿的路引就放行了,宗正寺官员,进城公干,一切手续合法,没有什么可查的。
王掌柜的茶铺开在城东一条不起眼的小巷里,门面极小。
快过年了,家家户户都掛了红灯笼,只有茶铺的门板紧闭著,里面透出一丝微弱的烛光。
秦可卿下了车,走到茶铺门口,用手指敲了三下。
隔了一拍,又敲两下,没有回应。
她的眉头蹙了一下,这不是王掌柜的作风。
以前只要暗號敲对,王掌柜一定会亲自来开门,他又不是没被砸过铺子。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破门。”秦可卿退后半步。
萧別离往后退了两步,然后猛地一脚踹在门板上。
门閂断裂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刺耳,他拔出刀,一步跨过门槛。
然后他停住了。
茶铺里一片狼藉。
柜檯被推倒在地,抽屉里的铜钱撒了一地,墙角堆的茶叶箱被人用刀劈开,茶叶像黑色的血一样淌满了地面。
那只秦可卿上回来秀州帮他补好的“茶禪一味”捲轴又被人从墙上扯了下来,这次没有踩在地上,它被钉在了房樑上,钉穿过“茶”字的正中央。
王掌柜倒在柜檯后面。
他的左眼挨了一记重击,整片眼眶肿得老高,左臂旧伤未愈又被新力道打断,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垂在身侧。
不过还好他还活著。
秦可卿在他身旁蹲下来,从袖中取出乾净绷带和一包三七粉,开始止血固定。
“王掌柜,”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能说话吗?”
王掌柜用还能动的那只右眼看著她,嘴唇翕动了很久才发出声音。“秦姑娘……你不该来的。”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王掌柜的嘴艰难地动了一下。
“一个从临安来的驛使,就带了一卷案卷,他进茶铺时老朽正在理帐册,他把案卷摊在柜檯上,问老朽三句话。”
秦可卿包扎他断臂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绕过绷带打结。“他带了多少人?”
“加他一共五个,另外四个坐在茶铺四角喝茶,老朽知道那是压阵,只要我敢跑,他们就拔刀。”
王掌柜的声音断断续续,“他问了老朽將近两个时辰,问题从茶铺开张问到宗室疏支联络,从宗室联络问到从镇江运来的药材,从药材又绕回老朽什么时候认识禁军队副。
他手里有一份东西,老朽没见过原件,但他问了几个只有老朽和禁军队副两个人才知道的事情。
每问一句他都从袖子里看一眼前一份案卷,他手里已经有情报了,只是在验证。”
“你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说。”王掌柜说到这里忽然笑了,“老朽一个卖茶的老头,只会记帐。不懂官场上的事。这个什么都不知道,他还是不信。”
秦可卿把绷带打好最后一个结。
她最担心的事在这一刻被证实了。
禁军队副被捕之前,皇城司就已经掌握了秀州这条线的部分情报。
田汝翼在禁军队副开口之前就已经坐在秀州茶铺里对照验证宗室名单和药材运输路线。
既然田汝翼能查到这一步,那么他在禁军队副开口之前就已经拿到了宗正寺文档案在秀州的联络底册。
或者说,是秦檜手里早就有这份底册的碎片,只是缺一个能拼凑出全貌的人。
田汝翼就是那个人。
“王掌柜,那两个留在秀州的皇城司暗哨还在吗?”
“在,老朽在巷子里看到过他们两次,一个蹲在茶铺门口假装要饭的,一个在棺材铺对面租了间房,天天晒被子。”
“好,你今晚先撤出秀州,后面的事我来安排。”
王掌柜想摇头,但断臂的剧痛让他只能轻轻摆了摆还能动的那只手。
“名单还在老朽手里,七户宗室疏支的联络方式,老朽烧掉了所有纸质记录,但名册在老朽脑子里。
他们帮普安郡王府做了大半年的事,老朽不能把他们丟给皇城司就不管。”
秦可卿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
巷子里很安静,但巷口那道蹲在墙角的黑影不是要饭的,这个时辰了,没有真正的叫花子会在一月的寒风里缩在背风处一动不动。
真正的叫花子早躲进更暖和的地方睡觉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