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苏弥心笑容过於灿烂,也许是他眼光有些灼人。
燕如嫣心绪微乱,下意识侧过臻首,避开了他的视线。
静默数息,她耳根微热,声细如蚊,訥訥轻唤:“师兄。”
自感声音有些太过轻柔,燕如嫣暗自吞了口津液,略作调整。
“燕家的重大决策,歷来由老祖宗一言决断,师兄若要促成此事,还需亲自尽力说服我族老祖。”
这也是她目前心头最深的顾虑。
旁人劝诫百句,不及老祖一念篤定,稍有不慎,她和燕家便会彻底踏入万劫不復的境地。
苏弥心頷首:“当然,我已经约了你燕家老祖,今晚登门拜访。”
稍顿片刻,苏弥心身体前倾,紧紧盯著燕如嫣双眸问道:“你愿意今晚隨师兄一同前往,帮助说服你燕家老祖吗?”
突如其来的问询,让燕如嫣心头又是一颤。
她抬眸撞入他深邃明亮的眼底。
燕如嫣唇瓣轻轻翕动,心头慌乱翻涌。
短暂沉吟后,燕如嫣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残余的慌乱与羞怯,抬眸望向苏弥心,眼神澄澈而坚定。“好。”
她轻轻应声,语气虽依旧轻柔,却带著前所未有的篤定。
“今夜,我隨师兄一同前往。”
苏弥心笑意更浓,两人四眸相对。
一室茶香裊裊流转,清风穿窗而过,拂动二人衣袂,无声交错。
苏弥心的眼眸清邃温润,褪去了方才剖析利害的冷静锐利,只剩融融暖意,牢牢锁在她清丽的眉眼之间。
那目光温柔又专注,不含半分轻薄试探,却沉沉脉脉,让周遭静謐的空气都悄然染上几分繾綣暖意。
燕如嫣心弦微颤,方才压下的羞怯再次悄然翻涌,顺著眼底蔓延至耳根,方才褪去的緋色再度浅浅晕开。
她本想移开视线,可目光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牵绊,迟迟无法挪开半分。
无需言语诉说,无需刻意表露。两人静静对望的片刻,无声的默契悄然滋生,在空气里缓缓流淌,温柔繾綣,隱晦绵长。
良久,苏弥心方才缓缓收敛起眼底温柔,声线温润低沉,轻轻落定:“有你相助,今夜之事,便稳妥多了。”
燕如嫣垂落眼眸,长睫轻颤,掩去眸中细碎的情愫,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弯起一抹浅淡弧度,细若清风,温柔无声。
话音落罢,二人暂且放下心中思虑,悠然举杯品茗閒谈。
午后的光阴閒適恬淡,暖煦天光自窗欞漫淌而入,將两道相对而坐的身影静静映在地面。
光影隨日色缓缓挪移,地上彼此的倒影也似悄然靠拢,感觉上似乎间隙一点点缩浅,无形中添了几分脉脉相融的意味。
燕如嫣二十载的经歷十分匱乏,从小出身於燕家嫡系,幼时被测出水属性天灵根后,再也没出过燕翎堡这座象牙塔。
直到掩月宗收到消息,结丹长老霓裳仙子亲自驾临燕翎堡,將其收为亲传弟子,带回掩月宗山门。
虽然身处修士数以万计的掩月宗,但是燕如嫣在掩月宗內没有结交到任何一位知己好友,也许是结丹长老亲传弟子的身份高不可攀,也许是天灵根带来的声名鹊起以至不敢褻瀆。
师父霓裳仙子待她亦只是功利性地看重修行进益,除却功法指点与境界督促,其余的毫不关心,从未过问她心绪冷暖、日常起居。
总之,燕如嫣在掩月宗內部一直形单影只,孤独一人。
也正因这般清冷淡漠的过往,无论原著之中,还是如今现实当下,燕如嫣对掩月宗皆无半分眷恋实属自然。
从燕如嫣口中,她谈论最多的,除了每日日常修炼,就是在住处的院子灵泉里饲弄两尾灵鱼,种了半院子的灵花灵草。
很难想像,按原著之中的轨跡,燕如嫣嫁入鬼灵门王家,与王蝉结成道侣后,在鬼灵门那穷山恶水,洞府周围除了黑山黑土,便是密布阴气煞气的环境之中,她將会经歷怎样的孤寂悽苦。
而且按照原著之中的只言片语推测,燕家归入鬼灵门之后,便被王家控制打压,除了燕如嫣本人和一位隱藏在暗处已经结丹的堂叔,尚有半分自有,其他族人都成了阶下囚与傀儡。
这也是最后燕家反噬王家的最大原因。
苏弥心口中描绘的內容,则截然不同。
他身负前世二十载,信息大爆炸所得的海量见闻,今生又经歷数年历练,眼界阅歷广博,言谈间皆是新鲜趣事。
苏弥心细细为她讲述千幻宗內情,谈及自身父母、宗主大师兄,还有日后將与她同门相处的师姐辛如音,以及莲月夫人门下那位据说常年在外游歷、至今未曾谋面的大师姐。
顺带也简略介绍了天罗国各大魔道宗门的势力格局。
除此之外,他还细数数年历练的所见所闻,逛遍越国七派疆域、元武国天星宗坊市的奇趣景致,以及蟠龙江猎妖过程中的惊险軼事,一桩桩一件件,听得人心神嚮往。
二人閒谈不觉光阴流转,转瞬便近两个时辰。
燕如嫣恍然回神,抬眼望去,夕阳垂落西山,漫天云霞浸染长空。
她连忙起身,打算匆匆告辞离去。
“师妹且慢。”苏弥心当即开口將她唤住。
燕如嫣面露疑惑地看向苏弥心。
苏弥心右手轻拍储物袋,从中取出一方雕琢精致的白玉匣子。
他將白玉匣子轻推至桌前,眉眼含笑,语气温和:“你我也算正式相识,初次碰面,师兄备了一份薄礼,就当作送给师妹的见面礼。”
说罢他抬手掀开盒盖,盒內软绒衬底,静静安放著一对耳饰。
主材取自上乘冰魄暖玉,玉体通透莹白,触手温润沁心,质地纯净无一丝杂瑕。
玉身下端精巧包裹镶嵌著一颗浑圆饱满的月璃宝珠,宝珠澄澈流光,泛著淡淡的清冷月华,玉与宝珠相融相衬,形制婉约雅致,线条柔美灵动,光影晃动之际,流光縈绕耳畔,仙气悠然。
“这对月璃璫乃是顶阶法器。”苏弥心轻声介绍。
“平日里可温养经脉灵气,一旦遭遇凶险,便能自主凝出两层厚重护体光罩,足以抵挡普通筑基修士猛攻,能护你安危周全。”
这般品级的护身法器何其贵重,燕如嫣见状心头一惊,连忙微微摇头,面露侷促推辞:“此物太过珍稀贵重,我万万不能收下。”
苏弥心却笑意不改,没有收回玉盒。
他拿起那一对温润玉璫,起身缓步走到燕如嫣身前。
少女下意识微微屏息,心跳悄然紊乱。
苏弥心目光柔和,抬手轻轻撩开她两侧垂落的青丝,露出白皙精致的耳垂。
动作轻柔细致,小心翼翼將月璃璫一一为她佩戴妥当。
玉璫贴合耳畔,莹润光泽衬得容顏愈发清丽动人。
近距离望著眼前佳人眉眼如画,肌肤胜雪,鬢边玉璫轻晃,身姿温婉动人,当真秀色灼灼,惹人倾心。
苏弥心心神微动,指尖下意识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细腻温热的右耳耳垂。
轻柔触感转瞬即逝,却宛若一缕热浪直窜心底。
燕如嫣浑身骤然一僵,浑身血液仿佛瞬间涌上脸颊,整张俏顏霎那间染上緋红,眉眼含羞低垂,长睫慌乱颤动,羞怯得不敢抬头对视,连呼吸都变得轻柔侷促起来。
那一点微凉指尖的触感,明明轻如拂风,却滚烫似火,牢牢烙在耳尖肌肤上。
燕如嫣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耳根红得快要滴血,心底的羞怯与慌乱轰然炸开,再也维持不住半分从容镇定。
她慌忙偏过头,纤细的肩头微微绷紧,长睫慌乱颤个不停,根本不敢再与苏弥心对视半分。
耳畔崭新的月璃璫轻轻晃动,月华流光簌簌轻闪,可她此刻却连抬手触碰的勇气都没有。
满室清雅茶香,此刻都衬得人面热心躁。
“师、师兄……”她声音细若蚊蚋,带著难以掩饰的颤意,彻底乱了分寸,“天色已晚,我、我该先回去了。”
话音未落,她不等苏弥心应声,便仓促敛了敛裙摆,几乎是落荒一般转过身去。
步履匆匆,带著少女全然无措的羞怯慌乱,不敢多做片刻停留,径直踏出芸香雅间,快步下楼离去。
不过转瞬之间,那道纤柔白衣身影便消失在茶楼拐角,只余下一室未散的清香,与空气中残留的、浅浅淡淡的少女幽香。
苏弥心立在原地,望著她仓促逃开的背影,眸底漾开一抹温柔浅浅的笑意。
他垂眸看向自己方才轻触过她耳垂的指尖,似乎还残留著细腻温热的触感,心底微动,温润绵长。
晚风穿窗,晚霞铺洒满堂。
耳畔月璃宝珠的流光虽已隨佳人远去,可这一场午后相逢、温柔相知,早已在二人心底,悄然埋下了一缕繾綣绵长的情愫。
此时,苏弥心突然想起前世读过的一篇古诗,那是南宋诗人薛师石写的《纪梦曲》,描摹梦中邂逅绝尘女仙的场景。
夜梦佳人姱且长,星冠霞帔云衣裳。
双眉浅淡画春色,两耳炫耀垂珠璫。
细步逡巡倏相近,世道人情不敢问。
敛容正笑发一言,不识巫山云雨恨。
自从十五学仙经,今年二十身骨清。
天上有籍升其名,长声短声歌紫琼。
紫琼之章词宛转,永与人间风调远。
余声未竟钟鼓鸣,雾散烟收人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