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都无意过早在王蝉面前露面,便默契地止住话题,不再提及此人。
茶室重归静謐,苏弥心再度低头,专心研读手中的阵法玉简,沉心静气参悟其中精妙。
片刻后,燕玄夜率先起身拱手告辞。
待他离去,茶室便只剩二人,田不缺顿时閒得无所適从。
见苏弥心始终潜心参悟、无暇閒谈,他也不多打扰,索性转身返回厢房,闭关打坐修炼。
时光缓缓流转,转瞬至午后。
一道清冷的声音骤然传入苏弥心耳畔,是风后的隱秘传音:“主人,目標人物韩立,已临近燕翎堡地界。”
苏弥心心神微微一振,眼底掠过一丝瞭然。
果不其然,未过一刻钟,一名燕家练气修士匆匆赶来清平阁,登门传讯:黄枫谷有两位筑基修士抵达堡中,乃是一男一女两位修士。
苏弥心当即起身,触动田不缺厢房外的禁制,將人唤出,將方才所得消息悉数告知。
“此番前来的黄枫谷二人,那名筑基女修士,极大可能便是董萱儿。”
“燕家已然派人妥善招待,你即刻过去辨认一番。若我的推测无误,无需迟疑,直接將人带走即可。”
田不缺闻言,眼中瞬间迸出亮色,满脸喜色难掩,当即重重点头:“好!我这就前去確认!”
话音未落,他已然按捺不住心底急切,脚步匆匆,迫不及待地推门离去。
苏弥心抬眸望向门外,眸光悠远,心底思索。
此刻的韩立,应当已然再度邂逅那位縈绕他半生、化作毕生心魔的意难平——墨彩环。
这一场宿命般的重逢,他註定会再次听见那句鐫刻入骨、铭记千载的疑问:
“师兄,难道没有灵根,真的就无法成为修仙者吗?”
这一句话,困住了韩立凡俗岁月的遗憾,也牢牢桎梏了他早年的修行认知。
直到日后飞升灵界,亲眼见证人人皆可塑灵根、踏仙道的天地,彻底击碎旧日狭隘的修行观。
此刻的他,依旧篤信灵根是天赐道基、是修仙唯一的入场券。
念及此处,苏弥心心头微痒,生出几分玩味兴致。
“倒是该去会会这位韩老魔,好好看看他尚未练出未来那般厚的脸皮时,一朝马甲被拆穿的模样。”
“不过暂时还不急,韩老魔跟墨彩环还有一段时间相处。”
他低笑一声,低头继续研究阵法玉简。
两个时辰过后,苏弥心终於起身,收起玉简,隨即换了一身朴素寻常的青色外袍,又取出一枚低阶法器级別的面具覆於面容,隱去一身卓然气质,旋即缓步出门。
……
时隔六日,苏弥心再度踏入天鹤居茶楼。
此番他並未去往柜檯询问三楼的雅间,而是径直缓步走上三楼大堂。
脚步刚踏上三楼地板,数道筑基期的神识便立刻扫来探查。
苏弥心抬目望去,厅內局势与记忆里原著的描述別无二致,一眾修士明显分成两拨。
一方五人身著越国七派制式服饰,另一方服饰各异,皆是別国赶来的修士。
在越国七派几人略微诧异的目光注视下,苏弥心径直朝著他们那一桌走去。
见他缓步临近,一名年长道士起身开口问询:“这位道友,不知寻我等有何事?”
苏弥心微微拱手行礼:“诸位道友有礼,在下掩月宗厉飞羽。”
其余几人闻声相继起身,年长道士眉头微蹙,语气带著几分审慎:“厉道友既身为掩月宗修士,为何未著宗门月白外袍,还以面具遮面,让我等难以辨明真偽。”
此事苏弥心早有说辞,故作迟疑后,轻声答道:“此前行路遭遇意外,容貌受损,实在不便以真面目示人,还望诸位海涵。”
“论身份佐证,在下与燕家燕如嫣师妹同拜霓裳仙子门下,此番亦是隨同她一同前来燕翎堡。”
话音落下,他抬手从储物袋取出一枚刻著燕字的令牌,展示在眾人眼前:“这是燕师妹赠予的堡內通行令,可算作凭据。”
这令牌实则是燕玄夜特意交付,方便他在燕翎堡行事。
眾人见確是燕家信物,心中疑虑消散大半。
燕翎堡守备森严,寻常筑基修士绝不敢在此地肆意冒名顶替,几人当即放下戒心,拱手回礼,邀他入座閒谈。
年长道士隨即开口引荐:“厉师弟,贫道清虚门无珐子,身旁是师弟无游子。余下三位分別是灵兽山武道友、巨剑门巴道友,还有天闕堡方师妹。”
眾人彼此頷首见礼。
寒暄甫毕,楼梯口又响起沉稳脚步声。
苏弥心神识一扫,唇角悄然勾起弧度,果是韩老魔如期而至。
只见一名样貌寻常的青年修士身著黄枫谷的制式黄色外袍,缓步踏入三楼厅堂。
桌上眾人立时收敛话语,一道道神识不约而同探向来人。
此人正是筑基初期的韩立。
韩立目光扫视厅堂,隨即迈步朝著这一桌走来,眾人纷纷起身相迎。
“在下黄枫谷韩立,见过诸位师兄师姐。”韩立上前躬身拱手,礼数周全得体。
依旧由无珐子出面,將在座之人逐一介绍。
待说到苏弥心时,老者出声道:“这位是掩月宗厉师弟。”
苏弥心当即拱手:“见过韩道友,在下厉飞羽。”
韩立闻言身形一滯,当场怔住。
就在此刻,一道细密神识骤然传入他耳中:“厉飞羽道友,不过四年光景未见,何时改换名號,又入了黄枫谷门下?”
韩立循著神念源头望去,目光落在戴面具的苏弥心身上,当即以神识回探:“阁下究竟是谁?这般隱匿身形,莫非与韩某旧识?”
苏弥心笑意渐深,神识悠悠传回:“韩道友记性未免不佳,不妨回想四年前,天星宗坊市一別。”
韩立双目骤然一凝,瞬间反应过来:“原来是苏道友!”
苏弥心轻轻頷首:“看来韩道友未曾將在下忘却。”
纵使韩立常年孤身闯荡,心性沉稳老练,此刻当初所用的身份化名被当场戳破,面上也不由得泛起一丝微红。
“苏道友莫要见笑,当初形势特殊,韩某不得已化名行事,刻意掩藏真实来歷。”
“自那之后,我也从未向黄枫谷任何人提及过道友相关情报信息。”
苏弥心闻言,面具下的眸中笑意更浓,语气依旧温和,却带著几分戏謔:
“韩道友行事真是万分谨慎,在下自然明白。”
“只是这『厉飞羽』的马甲,藏得倒是严实,若非今日撞见,在下怕是要一直以为你真的是一位越国寻常散修呢。”
韩立听得额角微跳,面上却依旧维持著恭谨神色,借著帮忙给眾人摆放茶盏的动作,低声传音道:
“苏道友说笑了,彼时在下身负要事,不便以真实身份示人,还望道友海涵。”
“倒是道友,为何会以掩月宗修士的身份出现在此地?还借用韩某所用的化名?”
苏弥心接过茶杯,指尖轻叩杯沿,传音回应:
“与韩道友一般,不过是借个身份,方便行事罢了。燕翎堡鱼龙混杂,多一层身份,便多一分方便。”
“至於韩道友这“厉飞羽”的化名,確实郎朗上口,非常好用。”
韩立闻言,嘴角微微抽搐。
苏弥心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带深意:
“倒是韩道友,此番前来夺宝大会,衝著那张乾坤塔符宝来的?”
韩立心头一凛,面上不动声色,传音回道:“不过是因黄枫谷师长委派前来,看看能否得些机缘罢了,苏道友何必取笑。”
“是吗?”苏弥心低笑一声,不再追问。
两人传音均在电光火石间,並未持续多久,且目光错开,场中同桌另几人並未发现端倪。
“两位道友既然来了,就先品品燕家有名的雪铃茶吧!这可是茶楼专门向我们外来修士才提供的极品啊!”
灵兽山的武姓修士,是位笑嘻嘻的胖子,马上端起桌子上的茶壶,给苏弥心和韩立分別沏了一杯白雾云绕的灵茶。
“好茶!”
韩立品尝之后,立刻开口夸讚。
苏弥心也頷首认同。
桌上气氛再度活络起来,几人围绕著夺宝大会的规矩、燕翎堡的传闻閒谈起来。
韩立面上陪著笑,心思却全然不在茶话上。他一边听著眾人閒谈,一边暗自警惕著身旁这位“厉飞羽”。
四年前天星宗坊市的惊鸿一瞥,他便知此人绝非寻常修士。
当时他以雷霆手段,瞬间击杀两位筑基期內也实力绝强的傀儡师,让当时的自己感觉到一阵胆寒。
哪怕后来分別,回到洞府后,回想起那一幕,仍旧感觉到心悸。
如今对方以掩月宗身份出现,还当眾戳破了自己的化名,分明是早已认出了他。
此人目的何在?是敌是友?
他抬眼瞥了一眼身旁的苏弥心,对方正笑著与无珐子交谈,神態从容,仿佛方才的传音对话从未发生过。
可韩立分明能感觉到,那道看似温和的目光里,藏著几分玩味与审视,让他心头莫名一紧。
而苏弥心此刻心中,却是另一番光景。
看著韩立强装镇定、实则內心紧绷的模样,他只觉趣味横生。
这韩老魔向来谨慎多疑,如今被人当面戳破马甲,怕是早已在心中推演了百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