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韩楚风和白素来到铁匠铺子找阮秀,说是要去那几座山头转转,阮秀虽然诧异,毕竟这些山头他们都去了不少次,但韩楚风既然提了,她也没追问什么,只是说她刚好要去神秀山盯著府邸的修建,正好一道。
小镇禁止御空飞行,这是阮邛定下的规矩。韩楚风虽然从未把这个规矩放在眼里,但也不想在阮秀面前让阮邛难堪,便老老实实走著。
路上阮秀说起神秀山建府的进度,说工匠们手脚麻利,主体已经差不多了,再过半个月就能上樑。韩楚风隨口应著,心思却没在这上头。
走了一阵,他忽然停下脚步,朝远处一座山头望了望。
“怎么了?”阮秀问。
“没什么,”韩楚风收回目光,“想去一趟落魄山,上次看得潦草,想再瞅瞅陈平安那竹楼修得怎么样。”
阮秀笑道:“那有什么好看的,你要是喜欢,回头在神秀山上也给你建一座就是了。”
韩楚风正要说话,白素一步上前挽住阮秀的胳膊,笑嘻嘻道:“夫人,那你能不能也给我建个宅子啊?只属於我的那种。”
阮秀被她这声“夫人”叫得一愣,脸颊腾得红了,低声囁嚅道:“你、你在说什么啊,谁是夫人……”
白素眨了眨眼,理所当然道:“当然是你啊,秀秀姐。你难道没看出来,这几座山头都是我家主人给你的彩礼吗?我家主人脸皮薄,阮圣人又对他有意见,他才没敢明说。主人,你不说话就是承认了。”
她扭头朝韩楚风挤了挤眼。
韩楚风抬手就给了她一个板栗,没好气道:“秀秀,你別听她乱说,她这张嘴一天到晚没个把门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白素这丫头既然想在神秀山住,你看要是方便的话,就给她修个茅草屋吧,钱让她自己出,她现在可有钱了。”
阮秀低著头,轻轻“哦”了一声。
白素不乐意了:“什么茅草屋啊,我要一栋大宅子!”
“要你个大头鬼。”韩楚风抬手又是一下。
三人沿著山路往上走,白素一路“夫人”“夫人”地叫著,韩楚风也不纠正,阮秀又是个好脾气,不知该怎么开口,便也由著她叫了。
到了半山腰,远远便见两道身影从山上快步跑下来,一个青衣小童,一个粉裙女童,身后还跟著个草鞋少年。
陈平安远远就朝韩楚风用力挥手:“韩大哥!你要再不来我都要去找你了!”
韩楚风笑著走过去:“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你家的竹楼修得漂亮,特意来看看。”
陈平安挠了挠头,嘿嘿直笑。
青衣小童韩灵均一溜烟跑到近前,目光在阮秀身上打了个转,灵动的小眼睛滴溜溜乱转,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嗓门洪亮:
“韩灵均拜见夫人!”
阮秀被白素叫了一路“夫人”还没缓过神,又被这小童这么一嗓子喊地嚇了一跳,下意识拍了拍胸口。韩楚风一脚把青衣小童踢了个跟头,板著脸道:“一边去,別乱喊。”
青衣小童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有些纳闷:没喊对?不应该啊,在国师府的时候天天喊苏仙子夫人,苏仙子虽然嘴上不说,背地里可偷著乐呢。
他偷偷瞧了眼阮秀的神色,见那青衣少女虽然脸红,却没有恼意,估摸著这位姐姐不是脾气好,就是真愿意听这声“夫人”,便壮著胆子又喊了一声:“夫人好!”
阮秀的脸更红了,低著头,不知该如何应答。
白素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小灵均,你可真是个人才!”
韩灵均得了夸奖,愈发来劲,又喊了好几声“夫人”,然后屁顛屁顛跑到前面引路,活脱脱一个狗腿子的模样。
粉裙女童乖巧地跟在白素身边,眨著眼眸,充满好奇和仰慕地望著阮秀的背影,心里想著,自己长大以后,也要长得像眼前这位柔柔弱弱的青衣姐姐一样好看。
上了山,眼前豁然开朗。
一栋两层的竹楼立在坡地上,顏色苍翠欲滴,模样精巧別致,正对著远处连绵的山河。竹楼底层,摆著几张玲瓏可爱的小竹椅,上头垫著小小的茅蒲团。
陈平安站在竹楼前,满脸自豪:“韩大哥,以后落魄山就是你半个家,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韩楚风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在这也买了两座山头,离你很近,以后咱们就是邻居了。”他顿了顿,笑道,“俗话说,与善人居,如入芝兰之室,久而自芳矣。”
这句话里的“善人”,谁知道他是在说自己,还是在说草鞋少年呢?
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领著白素和阮秀上了竹楼,韩楚风与陈平安在楼下的小竹椅上坐下。韩楚风从咫尺物里掏出一坛老蛟垂涎,递给陈平安。
陈平安双手接过,却没有喝。
韩楚风也不勉强,开了封泥,仰头喝了一口。
陈平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道:“韩大哥,你为什么让白素姑娘匆匆带我回来?按路程,我本来还要一个多月才能到家的,回来时都快年关了。”
韩楚风挑了些旁枝末节的事说给他听,但著重叮嘱了一点:“等阮师铸好剑,你就跟我一起离开大驪吧。”
陈平安点了点头:“我也確实想出去走走。”
韩楚风又喝了口酒,说道:“你最近没事就別下山了。小镇接下来会很不太平,一大堆乌龟王八扎堆进来,隨便捲起一个浪花都能砸死一群人。你给爹娘上完坟,就待在这里,等我忙完,便过来找你。”
陈平安郑重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韩大哥。”
远处披云山上,一位姿容绝美的弱冠男子轻轻嘆了口气,心中腹誹:其实只要你韩大剑仙不掺和进来,事情或许没那么糟糕。
念头刚起,便听韩楚风冷哼一声:“哦,是么?”
魏檗一个激灵,急忙隔空作揖,连声道:“不敢不敢。”
韩楚风也没再为难他,只是叮嘱道:“你与陈平安毗邻而居,这样也好,相互有个照应。至於落魄山那个山神,我瞧著有点碍眼,要不打杀了?”
魏檗这下彻底不敢说话了。
杀鸡儆猴的道理他懂。
如果说阿良前辈那场大战只是口口相传,可韩楚风在玉液江上斩杀大驪八千铁骑、重伤大驪藩王宋长境,那可是在他眼皮子底下发生的。尸横遍野的惨状,现在想起来都觉得脊背发凉。
韩楚风与陈平安又聊了一会儿,便起身带著阮秀和白素往神秀山去了。
陈平安站在竹楼前,目送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树林中,然后转身回了竹楼,背上竹篓,独自下山去了。
走过山,走过水,走过千万里的少年,回到家乡后的第一件事,只是默默打开那些袋子,为爹娘的坟头添加一抔抔土壤。
从落魄山去往神秀山的路上,会经过一个叫休寧的小地方。
不过现在这个名字已经改了。
韩楚风第一次去神秀山时,觉得这名字很碍眼。
休寧,休寧,咋滴,老子去神秀山还要把寧姚休了?
他当时也没说什么,只是后来在大驪京城交出黄庭国那些仅剩的蛟龙之属后,便跟大驪皇帝提了一嘴,把休寧改成秀寧。
不过举手之劳的事,大驪皇帝当日便下了詔书。
秀寧。
阮秀和寧姚。
这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