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往神秀山的路上,韩楚风绕了一段路,来到龙鬚河源头。
昨日答应杨老头帮阮邛增加河水阴沉的分量,此事关乎寧姚那柄剑,韩楚风自然不会多说什么。他来到河边,轻轻一跺脚,河面顿时剧烈翻腾,水浪拍岸,轰隆隆作响。
不消片刻,一道身影从下游逆流而上,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拽著脖领,穿过湍急的河水,越过嶙峋的礁石,最后“砰”的一声摔在韩楚风脚边。
那是个丰腴妇人,模样还算周正,此刻却脸色煞白,衣衫凌乱,神魂震动,晕头转向,模样颇为狼狈。
她抬起头,定睛一看,发现是当日打碎自己一半金身的白衣煞星,旁边还站著那位圣人之女,脸上的怒容瞬间换成了諂媚的笑意,连滚带爬地跪好,声音又软又糯又噁心:
“原来是韩大仙驾临,小神有失远迎,还望大仙恕罪。大仙有何吩咐,只需喊上一声便是,何须动用无上神通,小神自己就滚过来了。”
韩楚风低头看著她,面无表情。
“马兰花,我今日来,是有一桩事要你去做。”
河婆连连点头:“大仙请讲,小神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不需要你赴汤蹈火,”韩楚风淡淡道,“你自己散掉一半金身,融入龙鬚河中,增加河水的阴沉分量,助阮师铸剑。”
马兰花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半晌才颤声道:“大仙,小神的金身本就只剩一半了,若是再散掉半数,怕是百年都恢復不了……”
韩楚风没说话,只是看著她。
马兰花被他看得头皮发麻,恨不得长出八条腿来逃到十万八千里外去。可她逃不掉,连动一根手指的勇气都没有。
青衣小童见状,双眼微怒,嗨呀一声,叉腰喝道:“嘿,你这婆娘,我家老爷跟你说话,那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你居然还敢迟疑,不想活了是不是?”
有自家老爷和姑奶奶撑腰,黄庭国小龙王向来是天不怕地不怕。
青衣小童见妇人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愈发来劲,捋起袖子,一拳砸向河面。激起十丈浪花,水珠四溅,打在岸边石头上啪啪作响。
青衣小童得意扬扬地收回拳头,斜眼看著马兰花,哼了一声:“我家老爷好说话,我韩灵均可不好说话。你要再敢磨磨唧唧,我把你这破河翻个底朝天,让你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韩楚风没有阻拦。
马兰花做了哪些事,他一清二楚,没有直接打杀已经是给杨老头面子了。
丰神俊朗的年轻人周身剑气鼓盪,一缕声音穿过山水禁制,落在杨家铺子那位老人的耳中:
“老杨头,按照约定,我不找马苦玄的麻烦。可约定里没说我不找马苦玄他奶的麻烦。你要敢阻拦我,那咱们就打碎这片天地。”
杨老头双眼微闔,正欲说话,便听一声轻嘆,是阮邛的声音,带著几分无奈:“烦请二位给我阮邛一个面子。打碎这片天地,对你我三人谁都没好处。”
杨老头沉默片刻,重重哼了一声,不再言语。
龙鬚河畔,韩楚风嘴角微翘,低头望著匍匐在脚边的妇人。
青衣小童绕著妇人走了一圈,上下打量了一番,嘖嘖道:“老爷,这婆娘长得不错,臀儿滚圆,一个能有傻妞儿两个大呢,不如收了当丫鬟吧?”
粉裙女童满脸涨红,羞愤难当,跺了跺脚,躲到白素身后去了。
韩楚风没搭理青衣小童的浑话,只是看著那妇人,语气平淡:“我韩楚风向来通情达理,从不为难他人。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一是你自己散掉一部分金身,跟阮邛结下一份香火情,未来六十年內,足以保证你安然无恙。二是我打烂你整个金身,这样效果更好。”
妇人面如死灰,楚楚可怜,小心翼翼问道:“大仙……我能拒绝吗?”
韩楚风笑了笑:“你猜。”
妇人面如死灰,惨然道:“谨遵大仙法旨。”
她咬了咬牙,身形一沉,重新落入河底。片刻后,河水深处泛起一抹璀璨金光,整条龙鬚河的阴气骤然浓郁了不少。
韩楚风站在河边,感受著河水的分量,摇了摇头。
还不够。
他轻嘆一声,右手拇指划破中指第一个关节,屈指弹出一滴精血。
那滴血落入河中,整条龙鬚河的水面骤然沸腾,水汽蒸腾而起,在半空中凝聚成一层薄薄的白雾,笼罩了整条河道。
河水的水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比先前浓郁了数倍不止。
阮秀站在韩楚风身侧,忽然咽了咽口水。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只觉得那滴精血落入水中后,整条河散发出的气息变得格外诱人,像是一盘刚出锅的红烧肉摆在面前,让她莫名地感到飢饿。
韩楚风看著指尖残留的部分精血,脑中忽然涌现出一个大胆的想法。他几乎没有犹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將手指贴在阮秀的朱唇上。
马尾辫少女一愣,竟下意识吸吮了一下。
韩楚风抽回手指,指尖伤口瞬间癒合。
他已经感受到了阮秀的细微变化,果然,绝对不能让她吞噬水运,否则她的神性会进一步增加,到时候更难压制。
阮秀站在原地,脸颊红得像火烧,低著头不敢看他。
白素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识趣地扭过头去,假装在看风景。
青衣小童瞪大眼睛。
不愧是老爷,这都行!厉害的厉害的!
粉裙女童害羞地捂著脸,从指缝里偷偷看了一眼,又赶紧闭上。
韩楚风咳嗽了一声,若无其事道:“走吧,去神秀山。”
他转身沿著河岸往前走去。
阮秀站在原地,愣了片刻,然后快步跟了上去。
河面上,马兰花浮出半个身子,望著那袭白衣,欲哭无泪。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黯淡了不少的金身,嘆了口气,又沉回了河底。
神秀山开山事宜动静极大,所需银钱皆由大驪朝廷负责,也是大驪宋氏向这位兵家圣人示好的手段,毕竟一个上五境的圣人在此开宗立派,足以增加一国气运,这也是为何韩楚风不愿在驪珠洞天修建仙家府邸或避暑宅院的原因。
韩楚风施展神通不消片刻便到了山脚。
丰神俊朗的白衣剑仙在墨家地位崇高,是许多墨家弟子的精神支柱,此番真身亲临,自然引得所有墨家弟子抱拳行礼,高喊:“拜见韩统领。”
除了墨家弟子,还有几个擅长堪舆风水的阴阳家术士和道家符籙派修士,这两拨人见到韩楚风,神色默然,几乎都是视而不见的態度。
路过梧桐山,来到属於韩楚风的牛角山,牛角山不高,山势显得很敦厚,从山脚到山顶,一栋栋建筑依次绵延递进。
这些建筑皆是由包袱斋出钱修建,包袱斋的实权管事见到韩楚风后,急忙飞身至他身边,躬身行礼,毕恭毕敬,客气得近乎諂媚卑微。
包袱斋甚至专门走出一位气態雍容的妇人,亲自为他们带路,讲解一栋栋藏宝楼的珍玩。
白素等人瞧得大开眼界,青衣小童忍不住问道:“老爷,这些都是咱们的產业吗?”
韩楚风笑而不语,一旁姿容並非绝美、嗓音却如泉水叮咚般悦耳动听的妇人笑著说道:“这是自然,如今整座牛角山都是韩剑仙的產业,就连这座包袱斋,韩剑仙也占了七成份额。”
“哇。”粉裙女童忍不住惊呼出声,七成,那可是一大笔源源不断的神仙钱啊。
韩楚风笑著摆手让妇人低调低调,但嘴角却带著压不住的笑容,妇人见状又说了许多“忠言逆耳”的话,把韩楚风恭维的心情大好。
他直接从咫尺物里掏出了五套骸骨滩壁画城的八幅齐整神女图。
韩楚风叮嘱,这几套属於壁画城的绝版,尤其行雨神女、掛砚神女、骑鹿神女这三幅,每幅画都有她们亲笔题词,是不可多得的宝物,如今整座浩然天下,仅有二十幅,剩余五幅被披麻宗一位老不死的收藏起来了,所以这十五幅画,要单独买,每幅不能低於五颗小暑钱,而且不二价。
妇人一听,急忙將这五套神女图送入“壮观楼”,只摆出一套用於展示,其他则全部珍藏起来。
壮观楼內还有一组等人高的画卷屏风,上边绘有十二位绝色美人,俱是拣选一洲或是一国之地的绝色美人,不过与神女画比起来,显得有些黯然失色。
马尾辫少女虽然好奇,很想问韩楚风为什么要买这些画,只是转念一想,几幅画而已,又不是真人,也就没那么大惊小怪了。
韩楚风又將一些上不得台面的灵器、法器、飞剑、法袍等一併交给妇人,多是在鬼蜮谷搜罗来的物件,与老蛟程水东的比起来,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数十件法器加一起,估摸著也就值几颗穀雨钱。
不过因为这是韩楚风使用过的,价格稍稍翻个两倍,估计也是有人要的。
逛了牛角山,韩楚风让青衣小童显出真身,继续前往神秀山。
丰神俊朗的年轻人和青衣少女並肩站在蛇首,白素抱著有些害怕的粉裙女童站在蛇身,很快就近距离看到了那座神秀山。
神秀山高耸入云,驪珠洞天群山內,除了披云山,就属这座高山最为挺拔俊美。
神秀山有一面陡峭山壁,在云海滔滔的遮掩之中,刻有四个大字,“天开神秀”。
除非御风飞行,哪怕是练气士抬头仰视,恐怕都无法窥见真容。
而韩楚风和阮秀平日最喜欢做的事,便是买上一大堆碎嘴零食、糕点,並肩坐在“天”字第一笔上,望著夕阳落下,或太阳升起。
人间美景,无非日落日出。
人间幸事,无非身边有你。
若问余生何所愿,朝朝暮暮在卿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