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瓶巷,曾被正阳山搬山猿一脚踩塌的那间老宅,如今修缮一新,青砖黛瓦,门楣高挑,比左右邻居的屋子气派了不少。
屋子的主人,是个姓曹的外乡年轻人,说是外乡人也不算准確,他们家的祖辈便是泥瓶巷人。
不知几个一百年前,有位天资卓绝的少年被买瓷人带离了小镇,在別州混出了不小的名堂,冠以剑仙美名。
说起来,这位姓曹名峻的年轻人,与韩楚风算半个相识。
当年韩楚风在南婆娑洲潁阴陈氏做客时,曾与他发生过爭执。
那时韩楚风刚被阮邛打断腿,又被不少剑修追杀,狼狈不堪逃出了宝瓶洲,正憋著一肚子气。
面对比自己大一百多岁、境界又跟自己差不多的“年轻人”,韩楚风完全没有留手,曹峻堪堪在其手上挺过十三招,便被一剑重伤。
事后曹峻家那位老祖想出手报仇,却被陈氏老祖拦下了。
此刻,曹家老宅內,一位身穿锦缎、手缠绿色丝绳的富家翁老者站在屋內的水池旁边,对著一位身后横放长剑的年轻人说道:“听说姓韩的如今就在驪珠洞天,怎么,要不要我出手帮你们大驪打杀了?”
容貌俊美、异於凡人的曹峻翘著二郎腿坐在椅子上,闻言嗤笑一声,毫不客气地讥讽道:“就你?你真当韩楚风是软柿子吗?別到时候捉鹰不成反被鹰啄了眼睛。”
富家翁冷笑连连:“怎么?你这个龟孙子是被韩楚风打服了?见到他就要跪下来磕头?如果是这样,那老子现在就一剑结果了你,免得你他娘的给我丟人现眼。可惜你那媳妇还没娶进门,不过这样也好,大不了我帮你娶了。”
曹峻一脸云淡风轻:“我要不是看你这个老王八蛋是我的老祖宗,我巴不得你跟姓韩的两败俱伤。”
他对坐在角落里的墨家游侠许弱微笑道:“听说你跟韩楚风打过,他现在的实力如何?你们两个联手能不能弄死他?再加上兵家圣人阮邛,应该没问题吧?”
许弱摇了摇头:“这件事不太好说。我也刚刚突破至十二楼,境界未稳。而我们大驪也不太想与韩楚风再发生衝突,能息事寧人最好。”
曹曦抬头望向年轻剑客,嗤笑道:“这怕是不太能了。据我了解,韩楚风与谢实关係莫逆,他赖在驪珠洞天不走,极有可能就是要参与此事。要我看啊,当年那件事你们大驪做出了补偿,对方也接受了,谢实此番前来,实在有些不地道,相当不讲究。再加上韩楚风这个搅屎棍,你们大驪最好再派些高手过来,比如大驪藩王宋长境,或者找些东宝瓶洲上五楼的剑仙,实在不行就动用你们那座白玉京。不管用什么代价,只要能把他二人留在小镇,打死一个北俱芦洲的道主和一个浩然天下的白衣剑仙,其威慑力绝对要超过你们打造一座偽白玉京。”
年轻剑客问道:“就算打死了他们,可这座破碎下坠的驪珠洞天,给彻底打没了,我们大驪怎么办?”
曹曦站著说话不腰疼:“一座早就被你们大驪竭泽而渔、將诸多遗留的法宝搜罗乾净的破碎洞天,不值什么钱。你们大驪不是马上要南下吗?打死他们后,你看看整座东宝瓶洲还有谁敢与你们抗衡。真要有不开眼的上五境的老王八,不用你们大驪出手,全部交给我来解决,如何?”
年轻剑客疑惑道:“你跟韩楚风或者谢实有仇?”
曹曦摇头道:“没啊,我就是看不惯他们这么欺负大驪。太忘本了,好歹是大驪出身,不念著养育之恩也就罢了,还跟大驪对著干,这种人,我曹曦看不顺眼。”
曹峻讥讽道:“你不是看不惯他们欺负大驪,你是怕韩楚风突然反悔,答应了与陈氏联姻,破坏了你曹大剑仙的谋划。”
许弱不明所以。
屋顶上的火红狐狸一语道破天机,讥笑道:“南婆娑洲的醇儒陈氏,是当年中土神州的分支之一。而韩楚风又是根正苗红的儒家正统,当年陈氏老祖就提议把陈对或者中土本家嫡系女子嫁给他。当时文庙圣人已经同意了,甚至牵了红线,可韩楚风不愿意,说这是乱了辈分,然后他就再也没去南婆娑洲了。现在不少陈氏族人都追悔莫及,说当时就该让他们把生米煮成熟饭好了。所以啊,那个陈对是人家韩楚风不要,才轮到曹峻拾人牙慧。”
“你这个碎嘴婆姨。”曹曦笑骂一句,抬手挥袖。
火红狐狸砰然炸裂,化作齏粉。它恢復完整原貌的时间,明显比之前被曹峻飞剑分尸要长很多。它掀起一块瓦片,狠狠丟向曹曦,快若奔雷,然后掉头就跑。
曹曦轻轻接住瓦片,往上一拋,丟回原先位置。
名为许弱的墨家豪侠拒绝了曹曦的建议:“大驪南下,不能再出任何紕漏。韩楚风能不招惹儘量就不招惹。至於是否打杀谢实,这件事我做不了主。”
曹曦气愤道:“那倒是来一个能做主的啊。怎么滴,你许弱光看戏不动手,你们大驪作壁上观,合著真正出力的就我一个?我告诉你们,既然做了就把事情做绝,否则凭韩楚风睚眥必报的性格,一旦和谢实逃回北俱芦洲,到时候我们三个可怜虫,加上你们大驪宋氏,全部完蛋!”
名声一直不好、刻薄寡恩的曹曦,这句话可不是危言耸听,他是真的有点怕了。
倒不是怕一个谢实和一个韩楚风,论实力,捉对廝杀他曹曦不怵。
可架不住这两人在北俱芦洲的声望太高。
而且,他其实也有些担心,大驪面对北俱芦洲数百位剑修,甚至其中不乏十二楼的大剑仙时,会卸磨杀驴。
这还真不是他曹曦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这件事,大驪做得出来,前车之鑑就在眼前。
如果不是醇儒陈氏开口,他其实根本不愿意当这条过江龙。
所以在来的路上,他就已经抱了最坏的打算。
最好多方混战,北俱芦洲剑修、大驪宋氏、圣人阮邛和背后的风雪庙、真武山,以及自己身后的醇儒陈氏、中土本家陈氏,搅合进来的人越多越好,別说打烂一座驪珠洞天,打烂整座东宝瓶洲,山河陆沉,那才更好。
富贵险中求。
山下山上都一样。
陈平安为父母上完香后,便回到了泥瓶巷祖宅,將房子里里外外打扫乾净,准备去骑龙巷草头铺子看看生意。刚关上门,便有三个妇人快步走来,身边还拖拽著两个十来岁的孩子。
她们瞧见草鞋少年后,笑道:“小平安,你回来了怎么也不去婶婶家喝杯茶吃口饭啊?”
这几位都是泥瓶巷老街坊。
当年陈平安父母先后去世,孤苦无依的他靠吃百家饭长大,所以陈平安很惦念这份恩情,富贵后,送李宝瓶等人去大驪求学时,特意请阮秀帮忙给她们送了些礼物。
草鞋少年望著妇人,温声道:“二婶,我也是刚回来,想著过两天忙完后就去看望你们。”
妇人应了声,喜笑顏开:“我打小就说小平安仁义,有了钱也不会忘了我们。你看,我说的没错吧?”
另一个妇人帮腔道:“可不是嘛,当年小平安爹妈走的时候,就数我们又出钱又出力。小平安如今发达了,还能忘了咱们这些婶啊姨啊的?那得多没良心才做得出来……”
有个妇人说得眉飞色舞:“当年小平安在我家蹭饭时,我可是大鱼大肉捨不得自己吃,捨不得自己娃儿吃,都要夹到小平安碗里去的。如今看到小平安发达了,我这颗心也算落到肚子里了。你爹妈泉下有知,也能笑著瞑目了。”
草鞋少年依旧温声应和。
言语间大家心知肚明。
早早聪慧的草鞋少年自然知道她们的来意,他也愿意出这笔钱。可这些妇人似乎今天拿不到钱就不离开了,一个两个围在陈平安身边嘰嘰喳喳,怎么看都有种挟恩图报的意思。
当然,站在她们的角度来看,挟恩图报没什么不对的。
你陈平安如今是小镇最有钱的土財主,有好几座大山头,我们又不是要几千几万两银子,隨便给孩子拿个十几两全当今年的压岁钱,这也是你当哥哥的心意不是?
只是这番话落在另一人耳中,就著实有些刺耳了。
小巷外,一位身边跟著姿容绝美的女子和一个青衣小童的白衣男子忍不住说道:“他都说了等过几日给你们送钱去,你们现在还喋喋不休,难道不觉得很过分吗?”
韩楚风神色冷漠。
从神秀山下来后,阮秀领著粉裙女童回了铁匠铺子,而他则带著白素和青衣小童韩灵均要去曹家找曹曦敘敘旧。
只是刚到小巷,便瞧见这一幕。
听了妇人的言语,韩楚风知道清官难断家务事,自己不该开口。况且换做他,那就不是十几两银子的事了,可能会更多。
只是瞧著妇人得寸进尺的模样,韩楚风这才忍不住说了两句。
当然,最关键的一点,绝非韩楚风瞧见陈平安被为难想要仗义执言。
原来在过去的几个月里,这三个妇人经常去骑龙巷白拿白吃,还拖家带口一起去。
阮秀心地善良,不愿意陈平安被人说閒话,韩楚风又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主。一来二去,阮秀就只好拿出自己的家底银子来填上窟窿,差不多得有四五百两银子了。
几百两银子对他们这种修士来说或许不如一杯寒食江金玉液值钱,可搁在泥瓶巷这种穷苦地方,一年到头都摸不著几粒碎银的市井底层,真不小了。
一想到这个,韩楚风顿时火冒三丈,狠狠拍了青衣小童脑袋一下。
韩灵均顿时明白过来,叉著腰怒喝道:“你们这些老婆娘,想死了不成?敢挡我家老爷的路,你信不信我一拳打死你们?”
妇人们见到韩楚风衣著华贵,身后又带著把剑,知道他定是不好惹的主,有些惊嚇,不敢再待下去,只能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出了巷子还起了內訌,各自怪罪对方起来,骂骂咧咧,推推搡搡。
妇人走后,陈平安来到韩楚风身边,想要说“韩大哥,其实你这么做是不对的”。
可不等开口,便听韩楚风淡漠道:“我没心思跟你说这些七头八脑的废话,不想死的话就赶紧滚回落魄山。要不然,万一打起来了,殃及池鱼,可没人给你收尸。”
原来,曹曦跟许弱说的那句话,韩楚风一字不落地听到了。
韩楚风冷声道:“曹曦,就凭你这个废物也想杀我?好啊,那咱们今天就练练。许弱,这是我跟曹曦的恩怨,你要是敢插手,那么我与你大驪的交易就此作废。你要是能承担得起后果,便一起出剑。我韩楚风杀一个十二境是杀,杀两个也是杀。正好我的万魂幡还缺两个十二楼的主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