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北郊,黄沙漫捲。
凛冽的北风像刀子一样刮过直道两旁的枯树。
一辆宽大的黑漆马车碾著清晨的白霜,顛簸著驶向新军大营。
马车车厢內,温暖如春,青铜博山炉里燃著上好的兽金炭。
嬴政一袭黑色常服,腰脊挺拔如松,双目炯炯有神,手里正端著一卷刚刚送来的北地军报。
而在他对面,楚云深整个人裹在一件厚重的羊皮裘里,缩成一团,活像一只冬眠被强行挖出来的熊。
他双眼紧闭,脑袋隨著马车的顛簸一点一点,眼角还掛著一星没擦乾净的眼屎。
“我说……”楚云深勉强睁开一条眼缝,声音带著浓浓的起床气。
“天还没亮啊,大哥。你在章台宫骂完儿子睡不著,干嘛非把我从被窝里提溜出来?我那被窝刚暖热乎!”
昨夜甘泉宫的门被踹开时,楚云深还在梦里吃著炸鸡。
等他反应过来,已经被两个黑甲卫连人带被子打包塞进了这辆马车。
嬴政放下竹简,冷冷扫了他一眼:“寡人要巡视新军营地,这大好男儿建功立业的地方,你隨寡人同去,沾沾金戈铁马的锐气,免得整日像个泥胎木塑一般瘫在宫里。”
“锐气能当饭吃吗?”
楚云深翻了个白眼,把脖子往羊皮裘里缩得更深了,“这叫过度劳累,是会猝死的。”
嬴政懒得理会他的歪理,目光透过车窗,看向远方隱隱露出的营帐。
大秦的江山,容不得半点懈怠。
昨夜扶苏那句,以法为教,以吏为师,大秦必亡於苛政,扎得他一夜未眠。
“吁!”
车夫一勒马韁,马车稳稳停在营地外。
“下车。”嬴政率先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楚云深极不情愿地蠕动了两下,不情不愿地挪出车厢。
刚一露头,一股夹杂著冰茬子的冷风迎面扑来,直接灌进他的脖领子。
楚云深狠狠打了个哆嗦,牙齿上下打架,发出一阵细碎的咯咯声。
营地內,杀声震天。
“杀!杀!杀!”
一万名精挑细选的关中新军,披坚执锐。
在通武侯王賁的指挥下,正在演练军阵。
黑色的重甲在惨澹的日光下泛著冰冷的幽光。
长戈如林,前刺、收回、再刺,动作整齐划一。
每一次齐刷刷的踏步,都震得地上的碎石子微微跳动。
一股浓烈的血性和杀气,直衝云霄,生生將半空中的阴云撕开一条口子。
嬴政双手负后,站在一处高坡上,狂风吹得他的大氅猎猎作响。
他看著下方的军阵,眼中闪过睥睨天下的狂热。
“通武侯练的兵,越发精悍了。”嬴政淡淡开口。
落后半步的廷尉李斯,赶紧拱手附和:“陛下天威所至,大秦將士自当奋勇杀敌,所向披靡。”
“呵。”楚云深没心情欣赏这冷兵器时代的壮美。
他缩著脖子,目光在光禿禿的山坡上扫了一圈,终於发现一块背风的土墩。
他赶紧像只鵪鶉一样溜过去,蹲在土墩下。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硬邦邦的乾粮,那是昨晚没吃完的肉夹饃,现在已经冻得跟砖头一样硬。
“咯嘣。”楚云深用力咬了一口,震得腮帮子生疼。
嬴政没有理会楚云深毫无形象的举动,他的目光从黑压压的军阵,缓缓移向远方苍茫的地平线。
良久,他突然侧过头,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身边的人。
“李斯。”
“臣在。”李斯弓著腰。
“你说,若有朝一日,寡人不在了……”
嬴政的声音极轻,却被风清晰地送进李斯的耳朵里,“以扶苏那满口仁义道德的性子,压得住王翦、王賁这等虎狼之將吗?压得住这数十万如狼似虎的大秦锐士吗?”
“噗通!”
没有任何犹豫。
李斯双膝一软,直接重重跪在满是尖锐碎石的泥地上。
他的后背被冷汗湿透了。
心臟在胸腔里疯狂跳动,仿佛要撞碎肋骨。
这是什么问题?
这是诛心之问!
是歷代帝王交接时最忌讳的生死线!
答压得住,那是矇骗君父;答压不住,那是诅咒储君,更是挑拨君將关係。
无论是哪一种,等待他的都是身首异处。
“陛下正值壮年,春秋鼎盛,大秦万年……万年……”
李斯將头死死磕在地上,声音颤抖,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没用的东西。”嬴政冷哼一声,没有叫他起来。
嬴政当然知道李斯不敢答,他本也没指望李斯能给出什么答案。
他只是心里憋得慌。
大秦奋六世之余烈,靠的是什么?
不是孔孟的之乎者也,是一把把带血的青铜剑,是一颗颗敌人的头颅!
他的长子,大秦未来的主子,却觉得剑太锋利,想用布把它裹起来。
嬴政转过头,深邃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那个正跟乾粮较劲的麻衣青年身上。
风捲起黄沙,打在楚云深的羊皮裘上。
嬴政大步走过去,站在土墩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楚云深抬头,嘴里还在费力地咀嚼,眼神里透著清澈的愚蠢:“干嘛?这饼只有半个了,不分。”
嬴政深吸一口气,指著下方杀声震天的军营。
“亚父,你看这大军。这是大秦的骨血,是大秦的牙齿。天下,是靠这满山的刀戈砍下来的。”
嬴政的声音低沉而压抑,“可是扶苏,他只看到了死人,只看到了儒家的仁爱。他觉得寡人残暴,觉得秦法苛刻。”
嬴政蹲下身,直视楚云深的眼睛,帝王的威严中难得透出疲惫。
“光靠轻飘飘的一个仁字,怎么可能握得住这把染血的刀?刀若没有握紧,是会割伤自己的手,甚至,反噬主人的。寡人教了他二十年,却越教越回去了。”
楚云深终於咽下了那口乾粮,差点没噎死。
他锤了锤胸口,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就这点破事,非得大清早跑这来吹风?
这不就是典型的老父亲对文科生儿子的接班焦虑症吗?
楚云深重新把手揣进袖兜里,隨口回了一句:“这不是废话吗?”
嬴政一愣:“什么意思?”
“狼群之所以可怕,是因为有头狼带著它们咬人。”
楚云深往羊皮裘里缩了缩,用看白痴的眼神看著嬴政。
“你弄只领头羊去带领狼群,別说去咬人了,遇上山里的恶狗,那也是个死。”
静。
呼啸的北风似乎在这一刻停滯了。
一直趴在不远处地上的李斯,听到这句话,浑身剧烈一颤,把脑袋埋得更低了。
这世上,敢把大秦长公子比作羊,估计也就这位爷了。
嬴政则如遭雷击。
领头羊……狼群……恶狗……
简简单单几个词,却像最锋利的刻刀,劈开了嬴政心中的迷雾。
是啊!
大秦是狼群,列国是恶狗。
扶苏这只被儒家教成了绵羊的储君,如果真的接管了大秦,不仅压不住內部的骄兵悍將,更会被外面的饿狼撕得粉碎!
他一直试图用自己的帝王心术去纠正扶苏,但羊怎么可能懂得狼的活法?
必须要有人,打碎他那层羊的皮!
让他见见血,让他知道这世道真正的险恶!
可是,谁能打碎?
朝中的文臣武將不行,他们不敢。
儒家更不可能,那是醃入味的根源。
嬴政猛地一凝。
眼前,不就有一个现成的人选吗?
不通礼法,不讲规矩,满口市井粗鄙之语,却能隨手一划,破掉世家的绝户计。
能在几万人面前,生生骂吐血儒门大宗师。
那些高高在上的道德金身,在这个人面前,简直就是个笑话。
如果把扶苏交给亚父……
嬴政眼中的疲惫一扫而空,精光大盛,那光芒炽烈得仿佛要將这北风点燃。
他死死盯著蹲在土墩下的楚云深。
楚云深刚准备再咬一口肉夹饃,突然感觉到一股极其强烈的视线。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嬴政那双放光的眼睛。
那种眼神,就像是一个饿了三天的屠夫,突然看到了一头肥美的年猪。
楚云深头皮一阵发麻。
“你……你想干什么?”楚云深下意识地把手里的半块乾粮往怀里藏了藏。
他挪动著双脚,一点一点往后退,试图拉开与嬴政的距离。
嬴政慢慢站直身子,嘴角勾起一抹让人不寒而慄的微笑。
“亚父放心,不是什么难事。”
嬴政伸手,不容拒绝地拍了拍楚云深厚厚的肩膀,“只是扶苏最近閒赋在家,寡人想让他来甘泉宫,给你端个茶、倒个水,顺便……学点做人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