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偏殿。
日影西斜,未及点灯。
厚重的帷幔垂下,將最后一丝天光挡在门外。
殿內昏暗粘稠。赵高半跪在毡垫上,粗糙的手指抚过胡亥腰间的青玉带鉤。
一抹,一挑,將那丝极细微的褶皱熨平。
他抬起头,眯起狭长的眼睛,打量著眼前的少年。
“公子。”赵高的声音极低,像吐信的毒蛇,在空旷的偏殿里嘶嘶作响。
“长公子惹怒了陛下,此时正被禁足。这是老天赏的机缘,更是公子唯一的机缘。”
胡亥站得笔直。
十岁的身量还没长开,穿在一身玄色常服里,显得有些瘦弱。
“长公子败在何处?”
赵高站起身,绕著胡亥走了一圈,“他读了太多圣贤书,自以为懂了天下大义。可他忘了,这天下,是陛下的天下。”
赵高停在胡亥身后,双手搭上少年的肩膀,微微用力按下。
“陛下不需要一个教他怎么做皇帝的圣人。”
赵高凑近胡亥耳畔,“陛下要的,是一个听话的顺臣,一个仰视他、敬畏他、全心全意孺慕他的儿子。”
胡亥低著头,看著地上模糊的暗影。
“扶苏公子逆鳞直諫,伤了陛下的心。”
赵高继续说道,“公子今日去见陛下,无需提国政,无需论变法。只说一句:想父皇了。”
胡亥抬头。
原本平静的脸庞上,眼底猛地掠过一丝与年龄极不相符的阴鷙。
那目光冷硬、狠毒,透著深不见底的贪婪。
下一息,这丝阴鷙如冰雪消融。
胡亥熟练地牵动嘴角,眼角微微下弯,挤出几分怯生生的討好。
他睁大眼睛,换上一副天真乖巧、满是崇拜的笑容。
“老师,亥儿懂了。”声音清脆,透著毫无城府的纯真。
赵高看著那张完美无瑕的笑脸,满意地闭上眼。
“去吧,公子。药膳汤在炉子上温了两个时辰,正好入口。”
……
章台宫外,北风凛冽。
黑漆马车停在玉阶下。
嬴政掀开帘子,迈步下车。
巡视北营归来,一万关中新军的杀伐之气稍稍抚平了他一夜的烦躁,但眼底的青乌依然昭示著帝王的疲惫。
“陛下。”
一声微弱的呼唤从丹陛旁传来。
嬴政顿住脚步,转头看去。
寒风中,胡亥穿著单薄的衣衫,缩在粗大的盘龙柱旁。
他双手死死捧著一个灰黑色的陶罐。陶罐没有耳,显然刚从火上撤下来不久。
“你在这做什么?”嬴政眉头微皱,大步走上台阶。
胡亥抬起头,冻得发紫的小嘴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他没有行大礼,只是往前膝行了两步,將陶罐高高举起。
“儿臣听说父皇昨夜动怒,又去营地巡视,伤了神。”
胡亥声音发颤,“这是儿臣亲手熬的寧神汤,一直在这温著,等父皇回来。”
嬴政的目光落在胡亥的手上。
那双原本白嫩的小手,此刻通红一片。
陶罐极烫,几颗亮晶晶的水泡已经沿著胡亥的指腹和掌心鼓了起来。
但那双手抖得再厉害,也没有鬆开分毫。
嬴政心头猛地一撞。
他想起了扶苏。那个站在大殿上,梗著脖子用仁义道德指责他的长子。
同样是儿子,一个为了那群企图趴在大秦身上吸血的世家据理力爭;另一个,却捧著滚烫的汤药,在冷风中等他归来,只为尽一分人子之孝。
“荒唐。”嬴政冷声呵斥,语气中却听不出一丝怒意。
他伸出宽厚的大手,一把夺过那个烫手的陶罐,顺势交给了身旁的內侍。
“谁让你亲自熬的?宫里没內官了吗!”嬴政低头看著胡亥那双烫出水泡的手。
胡亥赶紧把手藏到身后,有些委屈地咬了咬嘴唇。
“別人熬的,没有儿臣的心意。父皇彆气,儿臣不疼。”
嬴政看著眼前那双满是孺慕与清澈的眼睛,冷硬如铁的心肠,终究还是软了一下。
他嘆了口气,伸出手,罕见地在胡亥瘦弱的肩膀上拍了两下。
“进去吧,外面风大。这几日,常来章台宫走动。”
“诺!儿臣谢父皇!”胡亥喜笑顏开,规规矩矩地叩了个头。
章台宫厚重的朱漆殿门缓缓合拢。
殿门外,汉白玉栏杆投下的阴影里。赵高低垂著头,双手拢在袖子里。他听著殿门闭合的闷响,嘴角不易察觉地向上勾起。
只要这股舐犊之情扎了根,扶苏那虚偽的圣人金身,迟早会碎成齏粉。这大秦的內廷,终將握在他的手里。
……
半个时辰后,章台宫侧门。
胡亥在一群內侍的簇拥下走出门槛。刚转过宫墙的拐角,他脸上的乖巧笑容瞬间消失得乾乾净净。
“噹啷!”
胡亥一把抓起那只空了的陶罐,狠狠砸在青石板上。陶片碎裂,四下飞溅。
周围的內侍嚇得纷纷跪倒。
胡亥看都没看他们一眼,猛地抬起双手,拼命对著那些红肿的水泡吹气。那张天真的脸庞此刻扭曲成一团,眼底儘是怨毒与烦躁。
“疼死我了!那帮庸医,说什么涂了药膏就不觉得烫,全都是废物!”胡亥咬牙切齿地骂道。
阴影中,赵高快步迎了上来。他从袖中掏出一方面料极其柔顺的冰丝锦帕,小心翼翼地裹在胡亥的手上。
“公子受苦了。”赵高低声安抚,“捨不得皮肉,套不著饿狼。今日这几颗水泡,换来的是陛下对您的改观,是长公子再也求不来的恩宠。”
冰凉的锦帕覆在伤口上,稍稍缓解了灼痛。
胡亥深吸了几口气,眼神逐渐冷彻。“老师说得对。只要能把那个蠢货大哥踩下去,別说几个水泡,就是断两根手指,我也认了。”
赵高微微躬身,眼中精光闪烁:“公子英明。臣定当竭尽心力,铺平公子的路,让您登顶那个最高的位置。”
主僕二人相视冷笑。
“咔嚓。”
一声极为清脆的破裂声,突兀地在寂静的宫墙角响起。
赵高和胡亥猛地转头。
不远处的太湖石假山旁,阳光斑驳地洒在地上。
楚云深穿著那件没换下的羊皮裘,手里举著一根红彤彤的物事。那是他刚刚去尚食局,逼著御厨用山楂和麦芽糖熬出来的冰糖葫芦。
此刻,他正咬下一颗裹满糖稀的山楂,嘴巴保持著张开的姿势。那声清脆的咔嚓声,正是糖衣碎裂的声音。
楚云深看著几步外瞬间变脸的胡亥,又看了看满脸阴鬱警惕的赵高。
三人大眼瞪小眼。空气突然安静得有些尷尬。
楚云深眨了眨眼,慢吞吞地嚼了两下嘴里酸甜的山楂。
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嘖。这破地方,连吃个零食都能撞见片场收工。这熊孩子,果然还是长歪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