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晋,邯郸郡守府。
十几名三晋豪族家主分列两侧,席地而坐。
案几上摆著今年的新茶。
荀家家主荀恪端起茶盏,撇去浮沫,吹了吹热气。
“长公子的车驾快到了。”
荀恪看向眾人,声音不高,却透著股底气,“听说这次去咸阳,挨了陛下好一顿训斥。如今带著节鉞重回三晋,定是陛下让他来安抚地方。”
旁边一名豪强家主附和:“连烧两座军粮仓,他都不敢动兵。这扶苏公子,骨子里就是个读朽了书的儒生。等会儿他进来,咱们依礼叩拜,再哭诉两声民生艰难,他必会继续宽免隱田之税。”
眾人低声鬨笑。
大秦的律法再严,也敌不过他们这群地头蛇抱团。
法不责眾,更何况对面是个讲究仁恕的储君。
门外传来沉重的甲片撞击声。
两列持戈黑甲卫鱼贯而入,分列堂外。
扶苏大步迈入门槛。
他今日没穿那件宽大的儒袍,而是换上了一身紧收袖口的玄色武服。
腰间佩剑,手里握著代表大秦天子威仪的节鉞。
“拜见长公……”荀恪放下茶盏,正要起身行礼。
扶苏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径直走到主位前,没有入座。
“砰!”
他抬手一掷,厚厚一叠竹简和羊皮卷重重砸在主位前的宽大木案上。
竹简散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
荀恪的动作僵在半空,预想中的赐座、看茶、嘘寒问暖全都没有出现。
“各家都在这里。”
扶苏站在木案后,声音冷硬,“案上这份,是今年三晋豪强纳粮考核表。”
堂內一片死寂,只有炉火偶尔发出一声轻响。
“长公子,这是何意?”
荀恪脸色微沉,站直了身子,“三晋连年大旱,民力凋敝。公子若要强征暴敛……”
“大旱?”扶苏冷冷地打断他。
“那是黔首的大旱,不是你们的。大秦的密探早已查实,诸位名下的隱田、私庄,存粮加起来超过三十万石。怎么,大秦的刀不够利,切不开你们家的粮仓?”
荀恪猛地攥紧袖口。
这做派,根本不是那个满口仁义的扶苏!
“我不与你们论长短,也不听你们哭穷。”
扶苏伸手点在羊皮卷上,“十日之內,三晋诸家,按此表自行认领缴粮数额。”
一名性子急的豪强站起身,怒道:“公子若这般行事,我等只能散尽家財,任由乡民四处流窜。到时候三晋大乱,公子如何向陛下交代!”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这就是他们敢於对抗朝廷的底牌。
扶苏看著他,嘴角突然勾起一抹讥誚的冷笑。
这笑容,竟有几分嬴政的影子。
“乱不了。”扶苏转头扫视全场,拋出了楚云深教他的那个杀手鐧。
“大秦新法初立,陛下恩旨。此次缴粮排名前三的家族,特赐入咸阳参加科考的名额。无论寒门世家,中榜者,直接授县令之职。”
此言一出,堂內数名家主倒吸了一口凉气。
入仕!
世家被新科举打断脊樑后,最大的痛处就是失去了做官的门路。
现在,大门开了一道缝!
没等眾人回神,扶苏脸上的冷意陡然加重。
“至於缴粮数额垫底的三家。”
扶苏手腕翻转,一把拔出腰间长剑,將木案削去一角。
“以抗拒秦法、私匿隱田之罪,满门抄斩,家產充入国库,填补军粮亏空!”
末位淘汰。
大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前三名做官,后三名抄家灭族!
荀恪背脊一凉,厉声大喝:“扶苏!你身为长公子,竟敢行此等离间恶毒之法!这与商鞅那等酷吏有何异!我等三晋同气连枝,绝不接受此等要挟!”
他转头看向身后眾人,试图寻求声援。
然而,没有一个人出声。
刚刚还与他谈笑风生、同仇敌愾的家主们,此刻都低著头。
他们的余光,正警惕甚至贪婪地互相打量著。
同气连枝?
在生死和绝对的利益面前,联盟薄得像一张纸。
谁都知道对方家里有多少底细,谁也不敢保证別人会不会为了那三个做官的名额背刺自己。
更可怕的是,如果不交粮,一旦沦为倒数后三名,那是全家掉脑袋。
“荀公,话不能这么说。大秦缺粮,我等身在秦土,自当为国分忧。”
最角落的一名小豪强突然站出来,衝著扶苏拱手。
“长公子,小人名下虽田產不多,但也愿倾家荡產,缴粮两万石!”
“王癩子!你疯了!你哪来两万石!”荀恪怒指。
“我揭发!”
又一名家主猛地跳出来,指著荀恪。
“长公子,荀家在城外李家坡有一处巨大隱田,產粮极多,小人愿带路去查抄!”
“你血口喷人!”荀恪目眥欲裂。
大厅里乱作一团。
前一刻还相约共进退的世家,此刻像一群抢食的饿犬,互相撕咬、互相攀咬。
扶苏站在主位前,还剑入鞘。
他看著堂下这些平时满口古礼、自詡清高的世家豪门,为了几个名额和活命的指標丑態百出。
不修私德,只看数据,利用贪念,互相制衡。
亚父的话在耳边迴响。
扶苏闭上眼。
那层困扰了他二十年的仁义藩篱,在这刻彻底粉碎,连渣都不剩。
……
半个月后。
咸阳,章台宫。
大殿上,一辆接一辆装满粟米的粮车虚影从战报中跃然而出。
嬴政坐在龙椅上,手里拿著前线刚刚送来的八百里加急奏疏。
“好!好!好!”
接连三个好字,声如洪钟,震得大殿顶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李斯站在玉阶下,低著头,眼皮狂跳。
“十五日!”嬴政霍然起身,將奏疏抖得哗啦作响。
“仅仅十五日!三晋运往北地前线的粮草,不是之前定的五万石,而是十五万石!足足翻了三倍!”
李斯深吸了一口气:“陛下,长公子在三晋动了刀兵?”
“没有。”嬴政大笑,走下玉阶,將奏疏递给李斯。
“你看看。那些个冥顽不灵的老古董,不仅主动把粮食送到了军营,还连夜出钱武装家丁,把盘踞在太行山里的几处马匪窝都给端了!只为了多攒点指標,不掉进那最后三名!”
李斯双手接过奏疏,飞速扫过上面的內容。
“末位淘汰……排名前三赐官,末尾三家抄没……”
李斯越看越心惊,额头渐渐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手段,太毒了!
没有任何道德说教,没有任何推諉扯皮,纯粹用权力和生死去挤压人性中的贪婪与恐惧。
这是一场阳谋,三晋豪强就算看破了,也只能像困兽一样互相撕咬,最后把所有的骨血都吐给大秦国库。
“长公子……”李斯咽了口唾沫,“竟有如此帝王手段。”
嬴政负手而立,看向殿外阴沉的天空。
“你以为这是扶苏想出来的?”嬴政冷哼一声。
李斯一颤:“陛下的意思是……”
“那日寡人將扶苏扔在甘泉宫,楚云深只用了一柱香的时间。”嬴政的眼神变得深邃无比。
“他用两根炭条,在地上画了个图,就彻底砸碎了扶苏脑子里的朽木。这开批哀,这末位淘汰,每一招都切中人性的要害,这才是真正的御下之术,真正的帝王心机!”
李斯手一抖,奏疏差点掉在地上。
又是亚父!
这种举重若轻,这种对人性的洞察……
……
三晋邯郸。
高耸的城墙上,风卷著黑色的秦旗猎猎作响。
扶苏站在城头,腰悬长剑。
一列列运粮的马车正绵延不绝地驶出城门,朝著北方的前线进发。
城外,几家因为考核垫底被抄家的豪强,正披枷带锁地被押解往修长城的苦役营,哭喊声震天。
没有仁恕,没有感化。
只有大秦的铁律和无情的利益齿轮。
扶苏迎著如刀的冷风,遥遥望向咸阳的方向。
他理了理衣冠,掸去袖口的灰尘。
隨后,大秦的长公子双膝一弯,结结实实地跪在粗糙的青砖上,朝著西方,恭恭敬敬地叩首,行了一个最標准的长揖。
“亚父大才,扶苏,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