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钧寧从机甲研发中心出来，还没走到电梯口，手机就震了。
赵启明的名字在屏幕上跳。
“钧寧，你赶紧过来。”老工程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著那种压不住的兴奋，但底下还藏著点別的什么——杨钧寧听出来了，是紧张。
“什么东西？”
“那块晶体。全读出来了。”
杨钧寧把手机换了个耳朵，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电梯门：“我这就过去。”
电梯往下，穿过研发中心的楼层，一直下到b3。门打开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光比楼上暗了一档，空调出风口的声音也更响，嗡嗡的，像有人在天花板里养了一窝蜜蜂。
赵启明站在核心实验室门口，保温杯搁在脚边，手里攥著一沓刚列印出来的数据表。
“你看这个。”赵启明把数据表递过来，手指在某一页上点了点，“三星文明覆灭前，把全部家底都塞进了这块晶体。星图、黑潮的战术分析、还有——一段遗言。”
杨钧寧接过数据表，翻了两页。密密麻麻的参数和坐標，大部分看不懂。他把表合上，推开实验室的门。
屋子不大，灯光调得很暗。一整面弧形屏幕嵌在墙上，淡蓝色的光把整个房间泡在一种深海似的色调里。孙磊蹲在角落里，面前是一排备用终端。
元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解码进度百分之百。三星文明资料库已完整转译。”
大屏幕上，画面开始滚动。
第一幅是一张星图。
银河系的旋臂清晰可辨，淡金色的光点在屏幕上缓缓移动。数十个星系被標註出来——有的用几何文字写著名字，有的用顏色標记状態。
绿色的几个，蓝色的十几个，灰色的占了大部分。
赵启明站在屏幕前，推了推老花镜。
“绿色是当时还有文明活动的星系。蓝色是有生命但未发展出文明的。灰色是——”他顿了顿，“已熄灭。”
杨钧寧盯著那些灰色光点。数了数，三十七个。
“黑潮乾的？”
“大部分是。”赵启明在控制台上按了一下，屏幕切换。暗黑色的棱形舰体出现在画面里，和之前见过的一模一样。但这次不是静止的，是一段战术分析动画——黑潮舰队的攻击模式、编队规律、弱点分布。
元的声音在房间里迴荡：“三星文明与黑潮交战超过两百年。根据所有战役数据的综合分析，黑潮舰队的战术核心是消耗。先用外围舰队耗尽防御方的能量储备，主力再一次性收割。它们的通讯频段极窄，只在攻击前的一瞬间出现。跃迁信號可被追踪，但窗口期极短。”
孙磊从角落里探出头，推了推眼镜：“窗口期多短？”
“零点三秒。”
孙磊又把头缩回去了。
屏幕第三次切换。
这次不是星图，不是战舰。是一段文字。
几何文字一排一排地浮现在屏幕上，金色的，像有人在用毛笔一笔一笔地写。元开始翻译，声音没有波动，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
“我们是三星文明。我们曾在银河系中航行，见过星云的诞生，见过恆星的熄灭。我们以为自己是宇宙中孤独的旅者，直到黑潮出现。它们从深空而来，不说话，不谈判，不接受投降。它们只是毁灭。”
杨钧寧站在屏幕前，双手插在裤兜里，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
文字继续滚动。
“覆灭前，我们將所有知识封存在这颗晶体中。星图、技术、战术——还有我们的墓志铭。”
最后一段文字缓缓浮现。
元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比平时重了很多：“愿后来者，比我们更勇敢，比我们更幸运。”
实验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钧寧。”赵启明的声音有点哑，“你说三星文明那帮人，最后时刻在想什么？”
杨钧寧没回答。他看著屏幕上那行字，沉默了好一阵：“或许在想——他们有没有把路铺好。”
屏幕第四次切换。
这次是一段音频波形图，频率极低，线条细得像头髮丝。
“这是什么？”杨钧寧问。
元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种极细微的停顿——不是卡顿，是那种“要不要说”的犹豫。
“这是三星文明在覆灭前最后一次深空探测中捕捉到的信號。来源不明，频率极低，编码方式与三星文明的所有通讯协议都不匹配。信號非常微弱，经过分析，它已经在宇宙中传播了极长的时间。”
杨钧寧的眉头动了一下。
“比黑潮的信號还早？”
“早得多。”元的声音顿了一下，“这个信號的发射源，可能比三星文明更古老，比黑潮更遥远。三星文明穷尽所有手段，也无法解析它的內容。他们只在记录中標註了一行备註——『来源未知，意义未知，建议后来者继续追踪。』”
孙磊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屏幕前，盯著那条细得像头髮丝的波形图。
“所以除了黑潮，还有別的东西？”
“不確定。”元回答，“这个信號是否与黑潮有关，三星文明也没有结论。”
“把这个信號的频率特徵和追踪方法，同步给陆錚。”杨钧寧转过身，看著孙磊，“新家园號的深空探测阵列，刚好用得著。”
孙磊点了点头，蹲回去，开始在终端上敲命令。
“元。”沉默了一会，杨钧寧开口问道。
“在。”
“三星文明那句话——『愿后来者比我们更勇敢』——是他们自己加的，还是你们智能体加的？”
元沉默了零点几秒。
“是他们自己写的。”元说，“写在资料库的最后一页。手写体扫描件，笔跡鑑定为三星文明最后一位指挥官。”
杨钧寧没再问。
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咔嚓响了一声。他转过身，看著屏幕上那张还亮著的星图。那些绿色的、蓝色的、灰色的光点，一颗一颗地亮著，像千万年前的眼睛。
“赵叔。”
“嗯。”
“把这个资料库接入天工的核心网络。所有的技术资料——分发给对应的项目组。星图给导航组，黑潮战术分析给作战室。”他顿了顿，“那段话——”
“那段话怎么处理？”赵启明看著他。
杨钧寧想了想。
“留著。”他说，“给所有人都看看。让他们知道，我们不是第一个。”
赵启明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杨钧寧走出实验室，走进走廊。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按了1楼。门关上之前，他透过门缝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门。淡蓝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暗红色的地毯上铺了一条细细的光带。
电梯往上。
金属壁面上倒映著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