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钧寧回到办公室，椅子还没坐热，门就被推开了。
赵启明端著保温杯走进来，脸上那表情说不清是兴奋还是焦虑——眉毛拧著，嘴角往上翘，像被人从两边同时拽。
“钧寧，量產遇到坎了。”
他把一份报告放在桌上，手指在封面点了两下。
纸页上印著红字——“阶段总结：反物质引擎工程化瓶颈分析”。
杨钧寧拿起来翻了翻。磁约束阱体积需要缩小近四成，但缩小之后磁场强度会衰减。捕获效率目前稳定在百分之七十三，离量產要求的百分之九十还差一大截。湮灭反应室的材料成本，单台造价够造三艘青鸞。
“赵叔，你直说。”杨钧寧把报告放下，“最难的是哪个？”
赵启明在他对面坐下，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
“材料。”他摘下老花镜，用袖口擦了擦，“约束阱內壁需要一种鉿基合金，耐高温、抗辐射、还得有足够强的磁导率。配方我们有了，但量產工艺一直不稳定。十炉里有三炉合格就不错了。”
“良品率百分之三十？”
“百分之二十七。”赵启明把眼镜戴上，“上个月的数据。”
杨钧寧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走，看看去。”
动力系统研发中心在天工產业园最深处，从外面看就是一排灰色的厂房。走进去，挑高超过三十米，车间中央那台量產验证机静静矗立在测试平台上。
体积比工程样机小了一大圈，银灰色的外壳上密布著淡蓝色的冷却管线，从约束阱一直延伸到能量转化模块。管线接头处有一圈极细微的冷凝水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几个工程师蹲在平台旁边调试参数，看见杨钧寧进来，有人站起来点点头，有人继续盯著屏幕。
赵启明走到控制台前，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启动。”
淡蓝色的光从约束阱中心亮起来。不是工程样机那种温吞的、像萤火虫一样的微光，是那种从內部往外涌的、带著压迫感的冷光。引擎微微震颤，声音不大，但那种震动从脚底板传上来，顺著骨头一路震到后脑勺。
仪錶盘上的数字开始跳动。
能量转化曲线平稳上升，从百分之四十爬到百分之六十，从百分之六十爬到百分之八十。然后在百分之八十三的位置停住了，数字开始跳动，幅度越来越大，像一条被风吹歪的线。
赵启明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盯著那条线看了几秒，按下了停止键。
蓝光熄灭。引擎的震颤停下来。车间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嗡鸣声。
“看见了吧。”赵启明转过身，“百分之八十三。离量產要求差一大截。约束阱內壁在高能量密度下会出现微裂纹，导致磁场泄漏。换了三批材料，换了四种焊接工艺，还是这样。”
杨钧寧走到测试平台前，蹲下来，看著引擎外壳上那些淡蓝色的冷却管线。冷凝水顺著管壁往下淌，在接头处匯成一滴，落在地上，啪嗒一声。
“內壁的微裂纹，”他站起来，“能不能用可编程物质集群现场修復？”
赵启明愣了一下。
“你是说——在运行中修復？”
“对。约束阱內壁嵌入可编程物质单元，一旦检测到微裂纹，单元自动迁移填补。”杨钧寧走回控制台前，看著那条已经平復的能量曲线，“三星文明的资料库里有类似方案。用於空间站外壳的自修復。”
赵启明摘下老花镜，盯著杨钧寧看了好几秒。然后他转过身，对蹲在平台旁边的工程师喊了一声：“老刘！把你那个自修復材料的数据调出来！”
一个头髮花白的工程师从平台底下钻出来，脸上还沾著冷却液，蓝汪汪的。
“哪个？”
“就是你去年做的那批！用在太空城外壳上的！”
老刘想了想，眼睛亮了。
“那个啊。配方的参数我还留著呢，就是没试过用在约束阱內壁——”
“现在试。”赵启明打断他，“三天之內，给我拿出方案。”
老刘点了点头，转身跑了。脚步声在车间里迴荡，越来越远。
杨钧寧站在测试平台前，看著那台已经熄火的引擎。外壳上的冷却管线还在滴水，啪嗒，啪嗒，滴在水泥地面上，匯成一小片淡蓝色的水渍。
“赵叔。”
“嗯。”
“百分之八十三到百分之九十，差多少？”
赵启明端著保温杯，想了想：“差一层窗户纸。捅破了就是捅破了，捅不破就是捅不破。”
“那就捅。”杨钧寧转过身，“可编程物质集群的方案如果走不通，就换一条路。三星文明能做到的，我们也能。”
赵启明看著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杨钧寧看出来了——是老工程师听到自己想听的话时，那种压不住的、从心底往上翻的笑。
“行。”赵启明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我这就去安排。”
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
“钧寧。”
“嗯。”
“那个自修复方案，要是成了——良品率能拉到多少？”
杨钧寧想了想：“至少百分之七十。”
赵启明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脚步声越来越远，但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杨钧寧站在车间里，看著那台银灰色的引擎。人造太阳的光从顶部的採光窗漏下来，落在引擎外壳上，反射出一层冷冽的光泽。
他拿出手机，给季澜发了条消息：“通知空天母舰项目组——引擎到位后，可以开始总装了。”
季澜回得很快：“明白。”
杨钧寧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出车间。
走廊里，人造太阳的光从窗口洒进来，把脚下的地板照得发白。远处传来焊接的蓝光闪烁声，一下一下的，混著液压升降平台的嗡鸣。
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门打开，里面空荡荡的，只有顶灯的白光照著四壁。
他走进去，门关上。
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是楚箏发来的消息，只有一个表情包——一只戴著护目镜的猫，爪子下面压著一把扳手，配文是“正在修”。
杨钧寧盯著那只猫看了两秒，嘴角弯了一下。
他没回，把手机揣回兜里。
电梯往下。
系统光幕在视野边缘闪了一下。
【反物质引擎量產进度：73%。】
【预计突破时间：15-20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