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传送阵,苏天笙孤身一人踏入玄灵城。
人流在身侧穿梭,车马声与叫卖声交织成一片,她走在其中,如同一滴水匯入了奔涌的河流。
按理说,她身为苏幕遮的嫡女,身边最起码也要跟隨两位圣者境的隨从。那些下人既是护卫,也是身份的象徵,是修仙大族子弟出门在外不可或缺的配置。
可苏天笙却没有带任何人。
那些人於她而言,是保护,却也是枷锁。
每多一双眼睛看著她,她便要多维持一分面具。
而如今,她已经厌倦了在熟悉的目光面前演戏。
在这座远离家族城池里,她可以不必再掩饰那份从心底涌出的恨意。
苏天笙没有在城中多作停留。
族內的情报说,有人在玄灵城的一间酒楼见过疑似苏天渢的身影。
她不指望那消息是真的。
她只是奉命来验证的。
她对自己这么说。
可她心底却比任何人都清楚,那验证的背后,藏著的是她自己的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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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需要一个答案,需要一个確凿的、不容置疑的答案。
她需要知道,苏天渢到底是死了,还是活著。
若是死了,她便可以安心地、无声无息地將那段过往彻底埋葬。
若是活著……
她微微攥紧了袖中的手指。
苏天笙沿著街道向前走去,她的步子不快不慢,身姿端正,如同一株行走在风中的青竹。
可她的眼眸深处,却有暗流在翻涌。
她是苏天笙。
苏幕遮的嫡女,同川的践行者,惊鸿榜上留名的仙子。
她自幼便被教导要信奉同川,要以血脉为纽带,以家族为根基。
她视亲人为道途,视亲情为修行路上最坚固的锚点。
她曾经那么爱自己的家人。
可如今,她却不惜一切手段,要將自己曾经最亲的弟弟……送下地狱。
苏天笙的脑海中,不自觉地再次浮现出苏天渢的身影。
那个从小跟在她身后、甜甜地喊她“姐姐“的小男孩,那个长大后变得面目狰狞、张牙舞爪的恶鬼。
苏天笙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向前走去。
玄灵城的街巷在身侧倒退,人群的喧囂如同隔著一层水幕传入耳中。
她的目光落在地面上那些被踩碎的光影上,思绪却如同被拉扯的丝线,一根一根地,牵回了许久以前。
……
她生於苏幕遮,长於水榭之间。
那是一个水光瀲灩的春天。
苏幕遮境內的桃花开得漫天漫地,花瓣落入水渠之中,將那些清澈的流水染成了一条条粉色的绸带。
她出生的那一刻,据说有一道清泉自她院中的假山上涌出,在阳光下折射出七色的光。
族中长辈说,这是好兆头。
她与“水”有缘。
苏道江那时已是家主,他抱著刚出生的女儿,站在那涌出的清泉旁边,看了许久,然后轻轻说了一句:
“就叫天笙吧。”
天笙,天生之音。
苏道江自幼便察觉女儿对音律有著异於常人的敏感。
不过三岁,她便能分辨出数十种不同的乐曲之间细微的差別;不过五岁,她已能拿起比自己手臂还长的笛子,吹出断断续续却已经隱约成调的曲子。
而苏幕遮的家族氛围,也在她成长的过程中无声地塑造著她的底色。
苏幕遮世代信奉【同川】。
那是一种对“匯聚”与“奔流”的崇拜。
千流交匯,方成浩荡之势;
万川归海,始有奔腾之象。
在苏幕遮的信奉中,世间万物的力量都来自於匯聚,来自於交匯,来自於不同支流的彼此融通。
家族长辈们教导她:你是苏家的女儿,你的血脉中流淌著祖先们匯聚而成的河流。你的亲人是你最近的支流,是你力量的来源。爱护亲人,维繫血脉,便是践行【同川】的第一步。
她是这样被教导的。
也是这样坚信的。
她的童年是温暖的。
父亲是苏家的家主,温文尔雅,待她极好。
即便族务繁忙,他也总会抽出时间来陪她,教她认字,教她识谱,在她小小的琴箏上轻轻拨弄出第一个音符。
母亲则是温柔的、美丽的,如同一湾春水般柔软而明亮。
她会在苏天笙练琴练到手指发酸时,轻轻握住她的手,替她揉捏指节,然后笑著端上一碗温热的甜汤。
苏天笙从小便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幸运的人。
她的家人让她觉得,信奉同川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她爱他们,爱父亲温和的目光,爱母亲柔软的手掌,爱那些在屋檐下流淌的温暖气息。
她以为,这份爱会一直延续下去,如同一条永远不会干涸的河流。
直到苏天渢的出生。
那是个小小的一团,皱巴巴的,窝在襁褓之中,闭著眼睛,小手攥成拳头。
苏天笙站在摇篮边,看著这个新来的小生命,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她俯下身,伸出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小手。
那小小的手掌下意识地攥住了她的手指,攥得紧紧的,像是不肯鬆开。
苏天笙觉得自己的心都要化了。
她在那一刻暗暗发誓,她会保护好这个弟弟,会让他开心地长大,会做他最坚实的依靠。
他那么小,那么软,那么需要她的保护。
那是她的亲弟弟啊。
慢慢的。
苏天渢渐渐长大了。
他长得不算慢,却长得有些歪。
小时候那份天真可爱的模样,在年岁增长中被一点点磨去稜角,露出底下那副与童年完全不同的、骄纵而跋扈的轮廓。
他变得越来越不听话,越来越爱惹事,也越来越不把旁人放在眼里。
族中渐渐有了一些关於他的閒言碎语,说他仗著老祖的宠爱横行无忌,说他在外面欺男霸女,说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紈絝。
苏天笙听到了那些话,却不愿相信。
那是她的弟弟。
她看著他长大的,从那个攥著她手指不肯鬆开的小婴儿,到如今这个长身玉立的少年。
她总觉得,他只是还年轻,只是不懂事,只是被那些狐朋狗友带坏了。
只要她多关心他一些,多管教他一些,他总会变回那个乖巧的弟弟的。
她在心中將自己视作那“同川”中更为宽阔的河道,可以容纳弟弟这条小小支流的躁动与曲折。
她以为只要她足够包容、足够耐心,那条支流终究会变得平稳、清澈。
她依旧对弟弟很好。
什么好的东西,资源法宝,只要苏天渢开口,她都会毫不犹豫地给他。
整个苏幕遮都知道,苏天笙是这个世上最疼爱苏天渢的人,甚至比过那位老祖。
连苏天笙自己都这么觉得。
她甚至觉得自己正在践行同川——以血脉为纽带,以亲情为道途。
她对弟弟的付出,不正是对同川最好的註解吗?
她因此感到满足。
尤其是在她突破尊者境时。
当她站在那片无垠的星空之中,感受到一道温和而浩大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那份满足便达到了顶点。
【同川】的垂眸。
那是对她道途的肯定,对她践行之道的认可。
她本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走下去。
直到山河永寂,星宇尽碎。
……
苏天笙走上音律之路,是天性使然,也是命运的推手。
这个选择来得並不艰难。
明道学府当年曾向她递来过橄欖枝——苏幕遮的嫡女,资质上佳,悟性过人,是值得栽培的好苗子。
可她在思虑再三之后,终究还是放弃了那个许多修士梦寐以求的机会。
因为她更喜欢音律。
琴箏笛簫,那些在指间流转的音符,对她而言比刀剑术法更加亲近。
她可以在琴弦上找到比灵台中更为寧静的天地,可以在笛声中表达比言语更为深切的情感。
於是她进入了天音司。
天音司是京都之中最为特殊的机构之一。它不涉朝政,不掌生杀,只掌管京都之中一切宴会庆典中的乐曲与舞姿。
达官贵人们每逢喜事,便从天音司中请班组前去表演;寻常修士若有婚嫁寿宴,若是花得起价,也能请动排名靠后的班组。
天音司之下,分为数百个班组。
每个班组人数不等,有的只有三五人,有的则多达数十人,乐师与舞者相配,各司其职。
班组之间有排名,由天音司定期评审,排位越高者身价越贵、邀约越多。
苏天笙初入天音司时,並没有凭藉苏幕嫡女的身份直接坐上高位。她像一个最普通的乐师一样,从最底层的班组开始。
她每天拨弄琴弦,从清晨到日暮,指腹磨出了茧,却从未觉得疲惫。
那段时间虽然辛苦,却是她生命中最乾净的日子之一。
她只需要为音律而活,只需要让手中的乐器发出更好的声音。
而在那段时间里,她遇到了一个人。
林曦。
那是天音司中另一个刚刚入门的新人,比苏天笙年长两岁,身形窈窕,面容明媚大方,笑起来时眉眼弯弯,如同被阳光浸透的春水。
苏天笙第一次见到她时,她正在院中用一支竹笛吹一首不知名的小曲。
那曲调简单而轻快,如同山间的溪水在石缝间跳跃。
“你吹的是什么?”苏天笙问。
林曦放下笛子,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笑意盈盈地开口:
“是我自己编的,还没取名字呢。你要听吗?”
苏天笙点了点头。
林曦便又吹了起来。
那笛声清澈而明亮,带著一种让人心情不由自主变好的魔力。
一曲终了,苏天笙轻声开口:“很好听。”
林曦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
“谢谢!我叫林曦,你呢?”
“苏天笙。”
“苏天笙……”林朝曦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那几个字的音韵,“好名字。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
从那以后,她们便成了形影不离的伙伴。
二人一起练曲,一起琢磨新的编排,一起为了一场演出的成败而欢喜或失落。
她们的性格一个明媚如光,一个沉静如水,却刚好互补得恰到好处。
那些年里,她们一起將那支起初只有几人的小班组,一步步带到了天音司排名前十的位置。
苏天笙成了班主。
林曦成了她的副班主。
她们之间早已不是普通的同事,甚至不是寻常的挚友——而是比家人更亲、更近、更无需言语便彼此懂得的存在。
林曦曾送给苏天笙一条项炼。
那链坠是一枚指甲大小的青玉,被雕成了一片小小的叶子形状,边缘包裹著一层银色的薄边。
“这里面封了一道术法,遇到危险时可以自主激活,把你传送到方圆百里內的一处安全之地。”
林曦一边帮她戴上,一边笑嘻嘻地说:
“你別嫌我穷啊,这可是我攒了好久的钱才买的。以后你要是遇到什么麻烦,它能保你一命。”
苏天笙低头看著那枚青玉坠子,伸手轻轻碰了碰它微凉的表面:
“太贵重了。”
“贵重什么呀,”林曦摆了摆手,那张明媚的脸上满是理所当然的坦然,“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不送你送谁?”
苏天笙忍不住笑了,知道她有个相处到如今的青梅竹马,便开口道:
“那你以后结婚了,可得让我当伴娘。”
“当然!”
林朝曦的眼睛亮了起来:
“我跟我那个青梅竹马说好了,今年年底就定亲。到时候你可得把时间空出来,我要让你站我旁边,给我撑场子!”
“一言为定。”
那是她们之间最后的约定。
后来,苏天笙每每想起那一天,都觉得恍如隔世。
如果时间能够停留,她愿意永远停在那个下午。停在那个洒满阳光的庭院里,停在林曦笑著对她说“一言为定”的那一刻。
可时间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