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將至。
日头正盛,爷孙俩走在街上。
陆鸣岐现在浑身上下还残留著那种幻痛。
虽说出了那奇诡之地后身体並无大碍,但那一下下骨头断裂、內臟移位的感觉,已经深深刻进了他的神经里。
更让他肉疼的是,一夜之间,他又没钱了。
一千五百天元,门票一千二,六次復活三百,花得乾乾净净。
因此第六次之后,陆鸣岐知晓自己已是无路可退,生生是咬著牙撑下去的。
岂不料越到后面他越起劲,可谓是挨打上了癮,鬼知道第六条命他被打了多久?
妈的,我们穷人就是能忍。
“行了,今天就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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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陆鸣岐终於能正面硬接下一拳后,魔童叫停了这场单方面的毒打。
陆鸣岐这才注意到,她周身的黑雾愈发飘忽,然而露出的不是黑雾下被遮住的脸,而是虚无。
他正欲开口——
“滚吧。”
黑星星不由分说,一记小脚把他踹了出去。
识海中,那团黑雾便如潮水般退去,重新缩回了那颗沉寂的黑星身边。
然后黑星星再也没说过话了。
一千五百天元,显然並不够支付这堂课的代价。
老话说穷文富武,陆鸣岐不得不承认这句话的正確性。
没钱咱就老老实实吐纳就完了,別想著跟人动粗的事儿。
又试著与黑星星沟通几句依旧无果,陆鸣岐不由捫心自问——
黑星星这样透支状態来揍他,她真的是凶星吗?
虽然那魔童瞧上去是个暴力狂,但她自觉醒之后,根本没有驱使他干过什么事儿,更別说坏事。
那么她为何还要帮他?
显然,是因为她的存在比凶星更加特殊,她不希望暴露自己。
陆鸣岐也不傻,他也不想成为被东天庭研究到死的对象,一人一星现在是真正意义上的星命相照,绑一块了。
“下回一定给您老人家多烧点钱。”
现在身无分文的陆鸣岐只能留下一句话当作承诺。
……
“鸣岐?想什么呢?”
陆南行的声音把陆鸣岐从回忆里拽了出来。
“没什么。”
“紧张?”陆南行看了他一眼。
“有点。”陆鸣岐老实点头。
“正常。换谁被叫去靖安司喝茶都得紧张。不过你也別太往心里去,就当是去长个见识。”
陆鸣岐嗯了一声,没接话。
“对了。”陆南行忽然开口,“令仪这两天应该就到了。”
“嗯,算算日子也该到了。”
“还有件事。”陆南行声音压低了些,“家里的事,没必要告诉令仪,知道吗?”
陆鸣岐点了点头。
“主要是別让你柳姨知道。”陆南行补充道,“没必要。”
陆鸣岐这次没有急著点头,而是侧过头看了爷爷一眼。
老人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陆鸣岐心里又冒出了那个困扰他很久的疑问。
柳姨是父母生前的好友,也是令仪的母亲。
每逢过年过节,还会包红包托令仪转交给陆鸣岐,虽然不是真亲戚,在陆鸣岐眼中也相差仿佛。
可爷爷对她的態度一直很微妙。
说排斥吧,也不完全是。柳姨寄来的东西,爷爷会收,但从不回礼。
然而若是柳姨登门拜访,他又冷淡至极。柳姨似是也知晓爷爷不待见她,渐渐的也不亲自来了。
再譬如眼下,陆鸣岐清楚若是告诉柳姨自家的困难,柳姨怎么的也能帮上点忙,但爷爷是绝对不会接受的。
可要说討厌吧,老头子对令仪又格外亲切。每次令仪来,爷爷都会提前把家里打扫得乾乾净净。
这种区別对待,让陆鸣岐百思不得其解。
他隱约觉得,爷爷介意的不是柳姨这个人,而是柳姨代表的某种东西。
——某种与父母有关的东西。
因为爷爷对父母的迴避,也是同样的態度。
不提、不问、不想。
就好像那些与父母直接相关的东西,他都不想再看见、再接近。
可到底是为什么呢?
陆鸣岐不止一次想问,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知道,问了也白问。
爷爷那张嘴,比上了锁的阵盘还难撬。
“行了,別瞎想了,靖安司到了。”陆南行提醒道。
……
靖安总司坐落在江潯城北,与观星楼遥遥相对。
放眼望去,一片威严庄重、法度森严的官家气象。
门前两尊石制狴犴怒目圆睁,门楣上的匾额笔锋凌厉,据说原跡还是初代东君亲手所书。
嗯,就是东天庭的开朝天君。
陆鸣岐取过赵云瑾留下的文书,一路畅通无阻地进入了一间雅厅静候。
爷孙俩都没有说话,似乎都有些紧张。
很快,赵云瑾笑著掀帘而入,腰束革带,眉宇飞扬。
“陆师傅、鸣岐,久等了。”
简单打过招呼,赵云瑾道:“陆师傅,您且在此稍坐,喝杯茶。接下来的测试,就不可家属同行了。”
陆南行点了点头,瞥了陆鸣岐一眼:“去吧,爷爷在这儿等你。”
陆鸣岐嗯了一声,跟著赵云瑾出了雅厅。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侧门,沉默著走了一段路,最终进入了一间別厅。
在与门口两位靖安卫对接过身份后,赵云瑾带著陆鸣岐走了进去。
“陆同窗不必紧张。”赵云瑾语气隨意,“今日只是例行公事,走个过场罢了。”
“多谢赵同窗关照。”陆鸣岐客气道。
“你我同窗一场,应该的。”
打开最后一扇铁门,最终的测试之地终於到了。
这里的空间比陆鸣岐想像中要大得多,至少比他在学舍的教室还要大上一圈。
墙壁似乎都是一片漆黑,没有装饰,也没有窗户,上面只间隔嵌著一颗颗鸽蛋大小的明珠,散发著稳定的柔光。
这些明珠的位置显然经过精心设计,光线分布均匀,没有一处暗角,也没有一处刺眼。
身处其中,陆鸣岐惊嘆这样的照明布局竟格外让人舒適,原本还有些紧张的心情也舒缓不少。
而在空间的正中央,孤零零地立著一件东西。
那是一面镜子,也不完全是镜子。
它更像是某种介於实体与虚像之间的存在——通体透明,却又能反射出淡淡的光晕。
镜面大约有一人高,呈椭圆形,边缘镶嵌著一圈细密的符文,但不是刻上去的,而是悬浮在镜面周围,缓慢旋转著,却只有微光泛起。
“此法器名为【我心明】。”
赵云瑾站在陆鸣岐身旁,笑了笑:
“原理解释起来就比较繁杂了,我就不细说了。你只需要知道,待会儿你站在镜子前面,认真地观察镜像,它自会给出相应的反馈。
“反馈因人而异,有人看到的是过去的记忆,有人看到的是未来的幻象,也有人看到的是心底最深处的恐惧。”
“我需要做什么?”
“什么都不需要做。”赵云瑾道,“你只需要看著它就好。挪开视线是没有用的,当它感应不到你的魂光时,这些符文就不会完全亮起,我们会视作你在畏惧检测。”
“怎样才算证明我觉醒的不是凶星呢?”
“【我心明】会根据你的反应,最终在镜面上映照出你的本命星,到时自有观星楼的仙官会进行核验。”
“原来如此,多谢赵同窗。”陆鸣岐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那就请吧,陆同窗。”赵云瑾让出通往镜子的路。
陆鸣岐迈步向前,看向镜中的自己。
並不是那种特別清晰的琉璃镜,但至少也能还原他七分帅气。
“对了,有件事,我方才忘了提醒陆同窗。”
陆鸣岐脚步一顿,回过头来。
赵云瑾依旧站在原地,双手负在身后,脸上那和煦如风的笑容还在。
“这里是靖安司,是公衙。这里没有同窗,只有官与民。我称陆同窗一声同窗是客气,你称我一声同窗,却是不讲礼数了。”
见陆鸣岐神色怔然,他又开口道:
“公门之中,最重规矩。规矩乱了,人心就散了。我也是看在同窗一场的份上,才多嘴提点你一句。陆公子,莫要见怪。”
陆鸣岐闻言却忽然笑了出来。
然后他拱了拱手,不卑不亢道:
“多谢赵仙官提点。”
赵云瑾微微頷首,示意他继续,就闔上门离开了。
陆鸣岐留在原地,转过身来,发现镜面已经不在了。
空旷的空间中,只有他孤零零一人。
他对此並不感到意外,因为他已然意识到,其实在他看向【我心明】的第一眼,这片空间里就只剩他了。
赵云瑾早就离开了。
所以“赵云瑾”刚才的警告,就是擷取自自己的恐惧吗?
想来也是,昨天爷爷才提醒过他,要离这种狐假虎威的人远一点。
他当时还担心过,赵云瑾会不会因为自己没喊他大人而记恨在心。
而在今天,这份担忧就具化成了幻象。
可无论是真是假,陆鸣岐觉得喊他一声仙官也没什么,哪怕赵云瑾连参加天庭大考的资格都还没有。
毕竟赵云瑾的爹可是江潯靖安司掌司啊,他可不想惹到这种人物,那他和爷爷在江潯可就待不下去了。
反正喊一声仙官而已,他又不会掉一块肉,但会少掉许多麻烦。
况且易地而处,他要知道自己老爹这么牛逼,他高低也得装一装好吧。
“这【我心明】能不能上点强度啊?”
陆鸣岐吐槽道,咱这底层人也不是那么好激怒的好伐。
柔光开始闪烁,周遭的景象开始光怪陆离地重组。
眼前的画面迅速聚焦,是江潯城喧闹的街市,未央灰头土脸地站在他面前,手里攥著一份被撕毁半截的契约。
“对不起,陆高足,我把事情搞砸了。”
周敏远的脸在人群后方若隱若现,带著毫不掩饰的讥讽。
原来他精心设计了一个局,不仅让陆鸣岐的计划泡汤,也让好心帮他的祁未央倾家荡產。
陆鸣岐感到一阵窒息的重压,但他没有愤怒地衝过去找周敏远拼命。
他冷静地拿过那半截契约,一行行扫过上面的条款。
“不急,有破绽。”
他不眠不休地翻阅了东天庭商律,终於让他找到了周明远此局的疏漏所在,反败为胜。
可还没等他喘口气,天色骤然阴沉。
恆通商会的人带著几个凶神恶煞的扈从,直接封死了百艺坊的街口。
陆鸣岐赚到了四万天元,却仍然没有保住自家的废品坊。
恆通商会的施压蛮横且不讲理,根本就不是一条破败的老街能抵挡的,甚至就连仙督府,也希望这条老街能够重造,以此带来更多的税收。
周敏远撕下了那笑面狐的假面,在他面前冷嘲热讽,但陆鸣岐仍然没有拿他如何,而是转身扎进了甘棠商会,又与仙督府的仙官们建立了联繫。
费尽千辛万苦,他成功把百艺坊从恆通手中夺了回来,但陆鸣岐却没有笑。
因为紧接著,爷爷病倒了,学舍要开除他,各种莫须有的债务和麻烦如同雪花般飞来。
他疲於奔命。
他在契约与律法中寻找漏洞,在商战与人情中斡旋反击。
他一次次被逼入绝境,又一次次凭藉著对规则的利用死里逃生。
每次度过一个危机,关於它的记忆就变得模糊,但那股疲惫却始终在累积。
陆鸣岐无数次想,干嘛要活的这么累?把那个人杀了不就好了?
可他最终还是没有诉诸行动,因为他始终清醒——他在经歷幻境。
经歷了这么多磨练,陆鸣岐已经摸清了【我心明】的运作逻辑。
它用目不暇接的连续幻境给他施加难以想像的压力,逼著他杀人,逼著他使用暴力的手段撕碎秩序。
一旦他轻易就选择这么做,或者这么做多了,【我心明】势必会判断出他有凶星的倾向。
可陆鸣岐却诡异地在幻境中始终保持著一个清醒的自我,这就好比我知道你在考验我,所以我顺著你演戏就好了。
虽然这很难,但是为了拿到高分,累就累点吧。
可这显然是有问题的。
因为如果人人都有这样的清醒视角,那【我心明】的幻境测试就失去了意义。
除非你真是个动不动就“你已有取死之道”的超绝敏感肌,不然谁会在明知道你是故意惹我的前提下轻易动粗?
陆鸣岐可以篤定,如果他没有这份清醒的视角,他怕是早就大开杀戒了,他现在可是憋了一肚子的火啊!
但他凭什么能在这场压力测试中作弊?
经过他的分析,最大的可能就是老己。
毕竟他的一块大脑区域都变异了,幻境没办法完全欺骗他的大脑很合理。
想到这里,陆鸣岐实在庆幸自己有老己。
“嘿嘿,想逼我杀人?可我脑子不正常,你气不气?”
【我心明】应该是真的生气了。
这一次幻境的重组不知为何等了许久,陆鸣岐有一种预感,这可能就是最后一次了。
这坏心眼的法器在憋一波大的。
柔光终於不再闪烁。
陆鸣岐眼前的景象渐渐清晰——
江潯学舍的典礼堂。
陆鸣岐低头,看见自己穿著一身乾净的学子服,不再是那个死气沉沉快被规则压垮的中年人了。
他回到了十八岁,正站在礼堂正中的舞台上。
台下坐满了人。
黑压压的一片,全是江潯学舍的同窗。那些面孔有的熟悉,有的陌生,但无一例外都带著某种兴奋的、看好戏的表情。
而在他对面,站著一个锦衣华服的少年。
马嘉豪。
这廝打扮得格外骚包——头戴一顶嵌玉小冠,身穿一袭银白色的锦袍。
他嘴巴一张一合,正嘰里咕嚕地说著什么。
陆鸣岐根本懒得听。
经过前面那么多轮幻境的洗礼,他已经摸透了这幻境的套路。
看似现实,其实相当唯心。
只要他意志足够坚定,解决问题的意愿足够强烈,那些看似无解的困局就一定能找到破局的办法。
所以他现在已经学会了一招——放空大脑,也省得生多余的气。
任你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你说你的,我想我的。等你说完了,我再根据你的要求来应对。
马嘉豪还在说。
陆鸣岐的目光乾脆越过他的肩膀,扫过台下那一张张脸。
竟然还有苏杳杳。
她坐在第一排靠右的位置,穿著一身浅粉色的襦裙,银色的狐耳微微竖起,那双狐目正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关切之意几乎要满溢而出。
幻境里这女的也这么烧吗?
陆鸣岐懒得看她,移开视线。
马嘉豪终於说到了重点。
他伸出一根手指,挑衅般指著陆鸣岐的鼻子,然后勾了勾:
“——你打贏了我,我就帮你免掉那笔钱。”
陆鸣岐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
打?
你刚刚说了“你要跟我打”对吧?!
陆鸣岐再嗜钱如命此时也听不见“钱”字了,他现在只想找个沙包合理地发泄下压力。
他喵的!忍了这么久!终於有人光明正大邀请我打他了呀!
……
密室其实是有窗户的。
而且是一整排窗户。
只有当密室中的人完全陷於【我心明】中,这排窗户才会开启,以方便仙官们观察受测者的表现。
此刻,观察室里站满了人。
为首的是一位身穿白袍的中年男子,面容清癯,正是观星楼的仙官,季长清。
他身旁还站著两位同样身著白袍的同僚,三人手里各拿著一册卷宗,正在低声交谈。
在他们的右侧,是几名穿著靖安卫制服的仙官,为首者则是赵云瑾。
而在这群仙官之后,则是陆鸣岐的儒学教习刘庸,以及十几位江潯学舍的学生。
苏杳杳赫然在列。
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密室之中,却並非那个自言自语对著镜子傻乐的陆鸣岐。
而是那个缓缓走到他面前的马嘉豪。
真实的马嘉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