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问仙官,不知我这学生结果如何?”
刘庸凑上前来,朝著观星楼的仙官问道。
“从入幻至今,已逾半个时辰。此子歷经七重幻境,压力层层加码,符光始终大盛,未曾熄灭半点。足以说明,他始终未曾起过暴行。这样的表现,放在整个江州也算得上標杆了。”
左侧那位稍显年长的仙官缓缓道来。
右侧那位仙官也隨之附和:
“这样的仙民,正是东天庭最希望看到的典范。理应对他授以“明德守正”之表彰,並且记录在案。早就听闻刘教习大名,真是名师出高徒啊。”
“哪里哪里,是天庭德泽广被,老朽何功之有?”
刘庸拱手道谢,退了回去。
此时有学生好奇,贴到老教习旁问:“刘教习,这表彰是何意思?有什么用啊?”
刘庸捋了捋鬍鬚,讲解道:“这表彰,说白了就是一份良民证明。记录在其档案之中,证明此人在天庭治下,心性优异,堪称楷模。
“除了在这【我心明】中完美过关之外,还有不少获取方式。平日里,这东西確实没什么大用,只是一个写在档案里的头衔。
“但若是遇到譬如学宫选拔、仙官考核这类与天庭相关的竞爭时,有这份表彰的人,往往会被优先考虑。”
“原来如此。”那学生恍然。
“我觉得这样不太合理。”
小胖子丁越忽地开口,“若是在幻象中坚持不动手就算过关,岂不是越弱小越畏缩的人,就越容易通关?这样的人,有什么好表彰的?”
“【我心明】的幻境不是这样简单的。”
不等老教习解答,苏杳杳先否认了丁越的观点,眾学生都有些诧异地看向容貌妍丽的少女。
“苏同学是狐族,对这类迷心惑神之神通天生感知敏锐,理解也远比常人更深,不如请你给大家解释解释吧。”刘庸和蔼笑道。
得闻此言,眾人这才明白苏杳杳何以懂得此间细节。
若不是赵云瑾说陆鸣岐可能是凶星,要请教习与几位同窗来回答一些关於陆鸣岐在学舍的问题,恐怕他们中大多数人这辈子都不会踏进靖安司的大门,更不会接触这【我心明】的玄奇。
毕竟这些什么虚啊幻的,对普通仙民来说还是太小眾太神秘了。
“幻境直逼心神,要蛊惑你作恶,又哪里不会给你刀刃?实际情况,其实与丁同窗说的恰恰相反。
“越是胆怯弱小之人,一旦握住刀刃,就越容易依赖它。而越是心存勇志者,反而越能控制住自己手中刀剑。
“也只有这样的人,天庭才会相信你不会滥用权与力,因而才会在同等条件下,更愿意给这类人倾斜资源。”
苏杳杳声音悦耳,一番话有理有据,眾人不自觉就听了进去,纷纷頷首。
“倒是没想到陆同窗竟这般深藏不露……平时看他闷葫芦一个,没想到心性如何坚韧。”有人感嘆道。
“唉,难怪人家一次见星就成功呢。”有人艷羡道。
“我还以为这【我心明】是专门用来测凶星的呢。”
苏杳杳身旁一位清秀少女小声咕噥。
少女名为徐如心,也是江潯学舍中颇具美名的存在,平日里与苏杳杳交好。只是与天生丽质的苏杳杳站在一处,未免仍显得有些相形见絀。
“当然不是啦,许多东天庭官方的测试都会用到这样法器。”
苏杳杳笑著对她解释,“况且评判凶星,都是多方面考量的,绝非一项考核就能定生死,要不然也不会请我们这么多人来了。”
闻言,刘庸却是略显惊讶地转过头来:
“苏同学对东天庭公衙里的事情,竟然也这般了解?”
苏杳杳粉眸微怔,旋即自谦笑道:“杳杳来东天庭求学,既是受族中长辈所託,也是奉大南庭之命。
“自然不能只学经义道理,也要学东天庭是如何能做到与西天庭分庭抗礼的,如此才好回去保效妖庭。”
“你有心了。”刘庸点头,没有再多夸奖。
苏杳杳回之一礼,徐如心却暗地里撇了撇唇角。
季长清独在人群最前,比起这些年轻人的閒言碎语,他显然更关心密室中的情况。
此刻【我心明】的镜面上,印照出的不再是陆鸣岐的脸,而是一颗蔚蓝色的星球。
与寻常修士那些光芒炽烈、形態各异的命星不同,这颗星安静得近乎温柔。
蓝得深邃,蓝得温润,孤独得像是谁在太虚中滴落了一滴眼泪,忧鬱中却又能体会到泪里暗藏的生机。
这当然不是陆鸣岐本命星的直接映射,或许有九分、八分的相似?又或许是完全驴唇不对马嘴。
没有人能给出答案,因为星命相照的规则限制了別人无法窥探他人的命星,当然得除去那些过於耀眼的人。
但这颗蔚蓝色的星球,的確是【我心明】借陆鸣岐真实的內心所化,这已足以说明许多事情。
“赵公子,此子本命星已显,符合常理,无任何凶煞之兆,基本可以判定他不构成威胁,何以还要让【我心明】继续,让他不明所以地真刀实枪打一架?”
赵云瑾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闻言微微一笑。
“季仙官所言极是。观星楼的规章,確实已经走完了。但靖安司的规章,还没有走完。”
季长清终於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赵云瑾不卑不亢,继续道:“观星楼负责判断本命星是否有凶煞之嫌,这一点,我靖安司绝无异议。
“但陆鸣岐那天打断郑虎鼻樑的事实確凿,这一点,他本人也从未否认。”
他走至窗前,看著跃跃欲试的马嘉豪,笑道:
“陆鸣岐的力量从何而来?是否与他的本命星有关?又是否会在极端情况下再次失控?这些问题,观星楼无法回答,只能由我靖安司亲自校验。
“现在他刚刚经歷七重幻境,心神俱疲,正是校验的最佳时机。此时出力,他只会隨心所欲,绝无顾忌。”
季长清听完眉头一皱,隨口道:
“小地方就是屁事多。”
赵云瑾的脸色瞬间黑了半寸。
但他想起父亲的叮嘱——
“这位季长清的身份查到了,出身京州,是那年京州州试的榜首。
“之后在小州试中以碾压之態打败了其余三十五州的榜首,得天庭礼司司正亲封『三十六州状元』之名。
“后进入了参天宫修行观星术,虽不知为何流落江潯,但轻易莫要招惹。”
他只得强压心中不快,扯出一个还算体面的笑容:
“季仙官说的是,江潯小城,规矩繁杂,让您见笑了。”
季长清瞥了他一眼:“若是因沉湎幻境伤了他的脑子,我会上城司告你们的。”
赵云瑾眉峰一扬,心想要告不也是他爷爷告吗?他区区一个草民的脑子跟你有什么关係?
但他面上还是不动声色:“那是自然。”
季长清又看了看陆鸣岐那一脸兴奋的痴汉模样,不由蹙眉问道:
“既然要校验他的实力根源,也该派你们靖安司的专人去。派一个少年上场,万一给他打伤了怎么办?”
赵云瑾笑著解释:
“季仙官有所不知,这种时候若是换一个不认识的人上去与他交手,效果会大打折扣。
“只有让他面对熟悉的面孔,那些积压的情绪才更容易被勾出来,我们也才能看清他力量的真实来源。”
季长清挑了挑眉:“你的意思是,这两人有仇?”
“年轻人嘛,总是气盛的,偶尔看不对眼,也是常事。”赵云瑾轻描淡写道。
“那糟糕了。”季长清沉默片刻,忽地开口。
赵云瑾闻言一怔,旋即心领神会:
“季仙官不必担心。此番对练,两人若有损伤,皆由我靖安司全权负责。
“况且,马嘉豪前日夜间已经自行见星,如今也已是开光境,与陆鸣岐在境界上並无参差。”
“不是境界仿佛,就是势均力敌的。”季长清提醒道。
“哈哈那是自然,但季仙官有所不知,马嘉豪此子自小立志从军,打磨筋骨、修炼武技,一心想去荒墟建功立业,保卫东天庭北境安寧。
“所以还请季仙官不必忧心陆鸣岐的安全,马嘉豪自有分寸,知道何时该收手,何时该逼陆鸣岐一把。”
赵云瑾的解释滴水不漏,好似这马嘉豪就是与陆鸣岐对练的最佳人选。
然而季长清听完,却用一种莫名其妙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从那眼神之中,赵云瑾读出几分诧异,几分无语,还有几分“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的困惑。
他不解其意,季长清则慢悠悠地开了口:
“赵公子,你搞错了一件事。”
“什么?”
“我说的不是这什么嘉豪把陆鸣岐打伤了怎么办。”
季长清转过头,目光穿过窗户,落在已经摩拳擦掌的陆鸣岐身上:
“我说的是陆鸣岐万一失手,把这嘉豪打伤了怎么办?”
……
幻境之中。
典礼堂鸦雀无声。
马嘉豪已经不说话了。
他站在舞台中央,银白色的锦袍在灯下熠熠生辉,嵌玉小冠下的面容带著几分渊渟岳峙般的高手风度。
台下,丁越的声音却比谁都响亮。
小胖子就像个尽职尽责的捧哏,在下面声嘶力竭地为他的好兄弟摇旗吶喊:
“你们不知道吧?嘉豪从八岁就开始练武了!他爹专门从祁州请来的武道教习,一教就是十年!
“为了打熬筋骨,他家里不知道给他找了多少天材地宝、灵丹妙药!只为了能够修行那门他叔叔从龙虎宗带给他的武道功法——
“霜华不染功!”
场下霎时传来一片惊呼。
“龙虎宗?!这哪怕放在上宗之中也是翘楚吧!据说开朝的天庭大將中,一大半都是出自龙虎宗!其武学底蕴,堪称东天庭上宗之最啊!”
“嘉豪居然偷偷修炼了这等功法?!怎么平时不见他提起?”
“他这是闷声干大事啊!如今他又见星成功,他不会要拜入龙虎宗吧?!”
“咳咳,那还是有点痴人说梦了。”丁越赶忙打住大家越说越离谱的猜想。
虽说他是受了好兄弟的贿赂,才在今日帮见星成功的马嘉豪造势,但这听到后面他都有些听不下去了。
学学流出来的功法得了,真要碰瓷龙虎宗,那赵云瑾赵公子都不一定进得去呢。
陆鸣岐听得著满堂聒噪,直觉得耳朵里快要磨出茧子来。
他揉了揉耳朵,面朝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朗声道:
“诸位同窗、教习,在下只有一个问题想问——方才马嘉豪说的话,大家都听见了吧?
“是他主动要跟我打的,可不是我挑的事儿。既然如此,后果一切——”
“咳咳!”旁边正捋著鬍鬚的刘教习正声打断,“陆同学,慎言!这不叫打架,这是同窗之间互相切磋,以武会友,点到为止。”
陆鸣岐从善如流地改口:“哦对对对,切磋,是切磋。”
他重新看向台下,笑容不改:
“既然是切磋,那就没有寻仇一说。无论结果如何,大家都不许记仇,也不许秋后算帐。这一点,马嘉豪,你没意见吧?”
马嘉豪轻蔑地哼了一声,没有接话。
陆鸣岐也不在意,又问:
“那么,我现在能开始了吗?”
马嘉豪缓缓吐出一口气,左腿在身前划出一记半圆,他伸出左手,指尖朝向陆鸣岐,镇定自若道:
“你隨意。”
三个字,轻描淡写,风轻云淡。
那副神態,仿佛早已经胜券在握。
台下,苏杳杳见状眉头紧锁,丁越却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看见没有!看见没有!这就是嘉豪的打法!”
他对著身旁的同学手舞足蹈地解释:
“风轻云淡,不动如山!等著敌人来攻,然后四两拨千斤,化险为夷!
“像陆鸣岐那种愣头青,肯定是一开始就急吼吼地衝上来抡拳头!
“殊不知,这种毫无章法的莽夫打法,最是容易被嘉豪化解,玩弄於——”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丁越的判词戛然而止。
不仅是他,观察室里的赵云瑾、老教习刘庸,以及所有的同窗,皆是瞳孔骤缩,满脸错愕。
苏杳杳同样花容失色,然而美眸中迸发出的却更多是惊喜。
因为他们都震惊地发现——
不见了。
刚才还“风轻云淡”的马嘉豪不见了!
眾人下意识地转动视线,顺著那道飞行的轨跡望去,只见密室的墙壁上,一个人影正缓缓滑落。
“嘉豪你没事吧?”
陆鸣岐一脸歉疚,看著滑倒至舞台边缘的马嘉豪,是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
“哎哟这事儿闹得,出拳之前应该跟你说一声的,我看你那架势我以为你都准备好了。
“怪我怪我,要不……嘉豪你先起来?我也让你打我一拳?
“这点到为止……不能真的点一下就到此为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