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这不可能!”
丁越圆滚滚的脸盘子憋得一片通红。
他在这儿尽心尽力地给好兄弟造势,马嘉豪若是丟人,那也是丟他的人啊!
放眼全场,再没有比他更希望马嘉豪能贏的人了!
嘉豪,站起来!站起来啊!
直到看见马嘉豪终於撑起了半个身子,丁越大喜过望,心道嘉豪果然不会让自己失望!
“你们看!嘉豪站起来了!注意他的眼神!多么具有压迫感的眼神!
“果然!嘉豪刚才不过是一时掉以轻心,他真正的实力还没展现出来呢!”
台下眾人无不惊讶,这些优渥子弟中的大多数根本没有接触过武道,哪怕已经亲眼见识到陆鸣岐这一拳的威势,对於丁越所说仍然半信半疑。
毕竟比起总带给人“无所不能”印象、又自小习武的马嘉豪而言,人们显然不太相信这个只会研究阵盘的书呆子,打起架来会这么厉害。
“陆鸣岐……!”
马嘉豪咬紧牙关站了起来,嵌玉小冠歪斜地绑在脑后,再不復之前那般风度翩翩。
“豪兄,我在呢,你没事吧?”陆鸣岐诚惶诚恐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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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有什么事?”
马嘉豪冷哼一声,先左右轻拍了拍锦衣上的灰尘,又將散落的头冠隨手扯下,瀟洒地丟在一旁。
几缕碎发在鬢边微扬,他昂首挺胸,竟又现出几分高手气度,好似方才狼狈倒地的人不是他。
陆鸣岐不得不承认,这傢伙这一套动作还真挺流畅。
自己明明打贏了都感觉是他让的一样,你丫的不会专门练过吧?
“方才是我大意了,再来!”
“我就说是嘛!豪兄天资卓绝,怎么可能这么不堪一击。”
陆鸣岐笑嘻嘻的,恨不得把马嘉豪捧到天上去。
马嘉豪没有回答,而是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当他再睁开眼时,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一变。
只见他左脚再次往前踏出一步,左手在前成拳,右手在后成掌,一股凌冽的锐意自他身上涌动而出。
陆鸣岐微微眯眼,暗忖这小子倒也不是假把式。
这种无形中给人带来的锐利感显然也是来自於窍穴开闔的结果,於武道之上,马嘉豪確实是下过功夫入了门的。
“来了来了!”
丁越激动地握紧拳头:
“《霜华不染功》的起手式分为两种,其一为守,其二为攻!你们別看他尚未动作,其实层层暗劲已经在暗中堆叠!嘉豪这下是真的要认真了!”
眾学生不明觉厉,纷纷噤若寒蝉,关注战斗。
只见下一瞬,马嘉豪瞬身而出,左拳直奔陆鸣岐面门。
陆鸣岐早已今非昔比,比这更快的小拳头他一夜之间不知见过多少,早已条件反射般做好准备闪身躲过。
然而变化再起,马嘉豪左拳竟化作掌,右掌竟又化作拳,在陆鸣岐面前两步,他猛地旋过身子,右手直拳直奔陆鸣岐下腹。
这一下变化著实让陆鸣岐措手不及,但他的身体已经先於脑子做出了反应。
下腹,正是他饱经黑星星摧残的位置,早已被打出了肌肉记忆。
电光石火间,关元、气海、石门——三处位於下腹的关键窍穴几乎在同一瞬间闭合,將灵气死死锁在皮肉之下。
马嘉豪的拳头砸上去的剎那,陆鸣岐只觉得像是被一根铁杵顶了一下,闷痛犹在,却绝非无法承受的程度。
与此同时,陆鸣岐的脊柱如龙翻身。
督脉之上,命门、至阳、大椎三穴依次炸开!
三股灵气同时向外喷吐,陆鸣岐拧腰、转胯,拳头裹挟著沉闷的风压,狠狠捶在了马嘉豪的左脸。
霎时间,马嘉豪整个人在空中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砸在两丈外的地板上。
“嘶——!”
台下传来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一拳有多痛,他们几乎能够感同身受。
“好!大家看到了吗?这正是《霜华不染功》最核心的適应阶段!”
唯有丁越的声音甚至比刚才还要激昂。
“嘉豪这是在用肉身去感悟对方的拳意!陆鸣岐瞎打的拳毫无章法,这才让嘉豪一时乱了阵脚!
“不过没关係,嘉豪很快就能適应!叫那陆鸣岐再沾不到他的衣角!他马上就要破茧成蝶了!”
马嘉豪瘫在地上,听到这一番话,翻涌的一口老血险些压制不住,认输的话也只得硬生生往肚子里咽回去。
他妈的丁越!老子让你来帮我造势,你特么在这儿买凶杀人呢?!
“马兄!对不住,实在对不住啊!”
陆鸣岐一脸惶恐地道歉,作势就要把马嘉豪给扶起来,生怕扶晚了这傢伙要认输。
“你別过来!”
马嘉豪大喝一声,自己竟挣扎著站了起来,满是戒备地盯著陆鸣岐。
陆鸣岐虽然肚子也蛮痛的,但此刻心中是一万个庆幸,他就知道嘉豪不会轻易放弃,不然他上哪儿再找这么优质的沙包?
底子厚、耐打,还不是一味挨打,偶尔还会还还手,再不会有比嘉豪更好的武友了!
“陆鸣岐……你最好做好准备!我是真要动真格的了!”
见马嘉豪仍未放弃,陆鸣岐甚至都有点感动。
这要不是幻境,哪来这么坚持不懈的人?台下的教习就这样看著我打他也不喊停?
所以这肯定是幻境吧!
那这幻境怎么才算结束?非得我把嘉豪打死才行吗?
那肯定不行!这势必是【我心明】设下的陷阱!
但打死不行,打服肯定是可以的!
马嘉豪不懂陆鸣岐的眼神怎么忽然变得悲悯,他只知道自己只有这最后一次机会了。
炼气境修士通灵入体、开闔窍穴,所用的不过是暂留在经脉中的那一缕稀薄灵气,如同饮露解渴。
而开光境不同,此时灵气可以经炼化存于丹田,如同在人体內挖出了一口灵气井,自己就有一口水喝。
因此同样的武技,由开光境修士施展出来,威力往往倍於炼气境。
而他前日突破开光,丹田中积攒的灵气尚薄,但已足够他施展那一式他苦练了整整三年的武技——霜华破。
这一式脱胎於《霜华不染功》的第二层,炼气境甚至达不到使用它的门槛,这是真正將灵气调度与发力技巧融合为一体的、於武道之途登堂入室的一招!
只因此时拳锋所引的再不是普通的灵气,而是借功法筛选出的水行灵气,继而在他的催动下极速转化为寒霜附著在拳上。
武道教习曾与他说过,武技不过是另一种道法玄术,只是武者更愿意相信自己千锤百炼的身体,而不是那些虚无縹緲的道经箴言。
他觉得这句话简直说中了他的心坎,因此他暗地里下过无数苦功锤炼体魄。
所谓符法、术法上的努力,也不过是为了迷惑旁人,让別人以为他未精武道。
但为了有朝一日能够在武道上惊艷旁人,这一切苦头都是值得的。
只是他从未想过,这一击第一次被用出来,对象会是陆鸣岐这个书呆子。
但转念一想,用来教训陆鸣岐再合適不过。
可他为什么会这么討厌陆鸣岐呢?
其实他知道的,理由根本不是陆鸣岐曾替苏杳杳回绝了他的礼物。
他不是丁越那种蠢货,一个妖族的女子再漂亮又有什么用呢?
也就是江潯地方小,没见过什么世面,所以觉得她那妖中贵族的身份多新鲜罢了。
可又能有多新鲜呢?真是高不可攀的存在,怎么不去京州、不去东华州?要跑来江州?还是在江州都不算起眼的江潯?
他討厌陆鸣岐的理由其实非常简单——他很少主动请教同窗,一年前趁著无人,他私下问陆鸣岐,他是怎么做到在最难的阵道课上成绩那么突出的?
陆鸣岐当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訥訥地说:
“可能天生就会吧。”
毫无疑问,这不是他想听到的答案。
他是真心求教对方,可陆鸣岐简单地用天赋二字践踏了他的真心。
常被武道教习夸奖足够努力的他,无比厌恶著“天赋”这二字。
你肯定是私底下疯狂地加练阵法吧?可你为什么要偽装成是自己的天赋呢?
他甚至看得出来陆鸣岐也是有武道底子的,陆鸣岐的动作都带有武道教习推崇的那种纯朴之感。
那会是天赋所致吗?放狗屁吧。
他吃过六岔鹿茸吗?他练过龙虎宗传出来的功法吗?他餐桌上多俩鸡蛋都他妈算加餐了吧?!
但你为什么从来不说你还苦练过武道呢?你又想將你的努力偽装成天赋吗?
答案此刻已经不重要了,他今天就会打碎陆鸣岐的假面。
丁越曾玩笑地说他也戴著一副假面,因为人越缺什么就越討厌什么,可是被人夸努力有什么不好?自己想努力都努力不起来呢。
彼时的他把丁越揍了一顿,但他知道丁越不愧是最了解他的好兄弟。
他就是觉得这样不好。
他就是厌恶別人把努力偽装成天赋,但他又希望別人讚嘆他有天赋。
因为最被人艷羡的姿態总是举重若轻的,没有人会羡慕你背后努力时留下的汗水。
於武道一途,陆鸣岐不可能比他更努力,所以——
也不可能比他更有“天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