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鸣岐眯著眼睛,凭习惯穿好鞋,对睡眠被打断感到有些烦躁。
把他惊醒的並不是什么噩梦,只是一泡憋到极致的尿。
说起来都得怪令仪,要吃凉点的是她,结果就舀了两勺,剩下的全让他给造了。
“靠了肚子也有点痛,明天必须得让令仪补偿我。”
他一边嘀咕,一边打开臥室的门。
依靠多年养成的习惯,半眯半闭地走到茅房根本不算挑战。
门开,陆鸣岐却停在了原地,一股寒意吹散了他的尿意。
他原本只睁开了一条缝的眼睛,此刻正逐渐睁开,一瞬不瞬地盯著门外。
这他嘛是哪儿?
天空是铅灰色的,没有日月星辰,只有蜘蛛网般的浅灰色线条密布其上,像是一只丧失了光彩的巨大瞳孔,正冷冷地俯视著大地。
没有风,却有漫天的雪花在纷纷扬扬地飘落。
陆鸣岐下意识伸手接过,却惊讶发现它们不是雪,触感並不冰凉,更像是一些苍白的灰烬,令人莫名感到哀凉。
睡意在这一瞬间被蒸发得乾乾净净,陆鸣岐喉结艰难滚动了一下。
“合著老子的房门是踏马任意门?”
陆鸣岐搞不清楚状况,但他知道好奇心害死猫。
他果断收回迈出了一半的脚,不管这里是哪里,他只想回自己房间尿裤襠里。
然而当他试图去关门时,才发现门已经不见了。
不仅是门,连他身后的臥室都被凭空抹去了,只剩下一些破碎的砖瓦。
他孤零零地站在这片灰白色的废墟之中,只有那永无休止般的灰烬无声坠落。
陆鸣岐的理智终究还是占据了上风,他开始重新打量四周的轮廓。
极度陌生的死寂中,却又生出一股令他毛骨悚然的熟悉感。
那些轮廓他太熟悉了。
楼阁、高塔,乾涸的河床,哪怕是废墟也残留著曾经的影子。
这是一座死去的江潯城。
“我这是穿越到了一千年后吗……”
就在他喃喃自语的时候,一道悽厉的破空声骤然撕裂了这片死寂!
一道灰暗的轮廓从身侧废弃的残垣后猛地扑杀而出,暴戾的杀意让陆鸣岐瞬间清醒。
他看清了这道身影的脸,正是那个本该死去的郑虎的脸!
只是原本该是血肉的五官,此刻却像是由粗糙的白纸拼凑而成,有股说不出的诡异。
留给陆鸣岐的反应时间极短,好在黑星星的毒打锻炼出了他的本能,他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態向侧边滚闪。
“轰!”
郑虎的利爪狠狠戳在残垣上,碎砖顿时崩成一片白灰。
陆鸣岐才发现这样的白灰遍布大地,宛如一地的骨灰。
郑虎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他一击失手后在空中诡异地一折,再次如狼似虎般扑来。
尖锐的风声擦过陆鸣岐的肩膀,他从未见过这等凶狠的阵仗,堪堪躲过之余,他一脚踢在郑虎的侧腰將其踹飞,却也被其扯下半块肩衣与一层皮肉。
“草!”
陆鸣岐捂著刺痛的肩膀,眸光骤然深沉下来。
若不是他躲避及时,方才那一下掏的就是他的心!
他从不自詡是什么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前世今生身处的都是文明社会,谁他么没事天天想著杀人?
但此时此刻,看著郑虎那双没有半点人性的死鱼眼,一股狂暴的戾气直挺挺地衝上了他的脑门。
我从来没想过杀你,你干嘛非要杀我?!
有点小矛盾不是很正常吗?非要你死我活是闹哪样?!
他还有大好人生,他都没正经谈过一次恋爱,也没真正见识到这个世界高处的瑰丽,就连老头想去一次浣花福地的愿望也没帮他满足。
他不想死,更不想死在这么个连茅房都找不到的鬼地方!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但你他妈非要我的命,那就看看谁先死!
他低吼一声,不退反进。
郑虎显然没料到猎物会主动迎上来,他的动作出现了短暂的停滯——仅仅是这一滯,陆鸣岐的拳头就已经到了。
郑虎试图侧身躲闪,陆鸣岐同样奔著心口去的一拳只砸在他的左肩窝,將他整个人打得横移半尺。
他却浑然不知疼痛一般,竟用左手钳住了陆鸣岐尚未来得及收回的右臂。
陆鸣岐挣脱不能,痛得呲牙,心想你他么这是蟹钳嘛抓这么死!
与此同时,郑虎的右手高高扬起,五指併拢如刀,朝著陆鸣岐的咽喉直插而来!
毫无疑问,这是一招武技,锐利之意犹如实质,这一下若是插实了,陆鸣岐的喉咙能被直接撕开!
生死交睫的剎那,陆鸣岐反而愈发清醒。
他的下身早就动了起来,趁著郑虎向前刺的半步,他的右腿向前一插,卡进了郑虎的两腿之间。
这招別腿是下盘功夫里相当阴险的一招,只需要卡住位置,对方自己就能把自己绊倒。
那日与黑星星对打,后面適应之后他其实根本不必那么狼狈,主要就是那黑丫头常用这招阴他,让他屡屡受挫、记忆深刻。
他虽未曾刻意练过,但这一瞬间却自然而然地用了出来。
或许黑星星说得没有错,挨打多了真的能成角!
郑虎的掌刀果然未能再往前逼近,反而身形一个趔趄。
陆鸣岐抓准机会,右腿卡位的同时,左拳从下往上,猛地凿向郑虎的下顎。
这一下发力,从脚底到指尖,他像一根被压紧的弹簧般猛地弹开,膻中、巨闕、中脘三处窍穴依次开闔。
郑虎的头被掀得往后仰去,身体的重心瞬间失衡。
陆鸣岐顾不得被他掐到麻木的右手,向前一跃跟上一踹,將之彻底放倒在地,溅起一片苍白的尘雾。
陆鸣岐没有给他爬起来的余地,他扑上去的瞬间,左手已经掐出了一记御火术。
在开光境的灵气加持下,火光再不是转瞬即逝,轰的一声糊在了郑虎的脸上。
令陆鸣岐惊讶的是,比起用御火术造成杀伤,他原本的目的只是让郑虎难以起身。
毕竟没到开光四重,上肢六脉不通,术法的威力远不致命,可这火却点燃了郑虎的脸!
陆鸣岐当机立断,立刻扯断自己左边残破的衣袖,紧接著一膝盖压在郑虎的胸口,將那块碎布死死蒙在郑虎的脸上。
郑虎的身体开始剧烈挣扎,双手疯狂地抓向自己的脸,想要扯掉那块布。
陆鸣岐哪里会让他得逞,他用另一边膝盖压住他的右手,同时举起左拳。
一拳,砸在郑虎的面门。
两拳,砸在同一个位置。
三拳、四拳、五拳——
陆鸣岐都不知道自己在砸第几拳了。
每一拳落下,他的嘴唇都在翕动,却没有发出声音,仿佛是在无声地质问。
“你为什么要杀我?!”
“你为什么要杀我?!”
“你为什么要杀我?!”
郑虎的挣扎越来越弱,直到彻底不动了。
陆鸣岐的拳头悬在半空,大口大口地呼气。
汗水混著灰烬糊在他的脸上,皮开肉绽的左拳早已麻木。
他这才注意到,郑虎的头早就瘪了。
他揭开那块已经面目全非的碎布,底下只有一团灰白色的鬆散絮状物,宛若一个被掏空的茧,只剩下乾瘪的外壳。
陆鸣岐神色微怔,视线下移,才发现郑虎的整个身体都在消解,分解成一模一样的絮。
依旧没有风,它们却缓缓上升,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牵引,飘向那片铅灰色的、布满裂纹的天空。
陆鸣岐抬起头,看著那些灰白色的絮状物融入漫天的灰烬雪中,再也分不清哪些是郑虎,哪些是这片天地本就有的东西。
他站了起来,仰著头,看了很久。
这个世界一点也不好,这个世界简直他妈糟透了。
完全搞不清楚状况的他这样想著。
算了。
事到如今,还是先放水吧。
他腿有些发软,也懒得挪地方了,乾脆对著郑虎尸体消失的位置解开裤子。
哗啦啦的水声在死寂的废墟中格外响亮,甚至还有回音。
陆鸣岐面无表情地完成这一切,抖了抖,系好裤子。
心中只有一个字——
爽!
下一瞬,一股巨力突然从身后袭来!
陆鸣岐只觉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抓住了他的脊骨,將他整个人自那唯美而诡譎的空间抽离。
他甚至来不及惊叫。
三息过后。
两道身影纵身跃至此地。
书生打扮的人影微微蹲下身,似乎在观察地上那滩被浸湿后变得深灰色的地面。
片刻后,书生直起身,与身旁白袍对视了一眼:
“你怎么从没说过,你们江潯本地也有魔修?”
白袍语气同样惊讶:“不是你们【彩云间】的人?”
“彩云间的人可不会没事跑来阴间撒尿。”
书生气笑了,打开摺扇扇了扇味道,又压著声音问:
“此人故意在此打斗製造动静,將我们引来此处,却又转瞬间回到阳间。只留下一泡尿……依你【奇宫】来看,这是何意?”
白袍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环顾周围,似在感受什么。
“方才死掉的那只邪患,是之前我在江潯杀掉的那人所化。”
“什么意思?”
“这是在警告。”
“警告?”
“有一些兽类,会用尿液来標记领地。”白袍缓缓说道,“这位魔修阴阳往返如此自如,想来修为不俗。他引我们前来,却又避而不见,只羞辱般留下一泡尿,意思无需多言。”
书生沉思片刻,也开口道:“而他杀的又是你前两天留下的烂摊子,所以这是在警告我们,別在他的地盘撒野?”
白袍则比他更感困惑:“我却不知江潯还有这等人物。”
“无妨,迂迴著来吧。”
书生话罢又加快了扇风的速度,嫌弃地皱了皱鼻子。
他又看了眼那一大摊湿地,心想这位魔道前辈火气还挺旺,不会练得还是童子功吧?
……
陆鸣岐往后栽去。
他抬眼一看,错愕发现这光怪陆离的黑暗之地他来过。
这不是黑星星的老巢吗?
他连忙转过头,果然见到一道蒙著黑雾的娇小身影正浮在空中,两条腿垂下来晃晃悠悠的,像是在什么看不见的鞦韆上坐著。
“嗯?现在还觉得这个世界很美好吗?”她不怀好意地问。
陆鸣岐原本脑子乱成一锅粥,此时却想到了源头,他咬著牙问:
“是你把我弄到那鬼地方去的?!”
黑星星歪了歪头:“对我大呼小叫之前,你最好先搞清楚状况,是我救了你。你再离开晚些,那里就有別人要到了,能出现在那里的人可不是什么好人。”
“你说我就信?”
“你爱信不信。”
“那我是怎么跑那儿去了?那儿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你说的很对,那就是鬼地方。”
黑星星笑,虽然陆鸣岐看不清她的脸,但他能感觉到她在笑。
“至於把你拖入阴间的,也不是我,而是那个郑虎。”
“停停停!那郑虎不是死了吗?”
“小孩啊小孩,你还真是什么都不知道,浊气你总知道吧?”
陆鸣岐一愣:“我当然知道。”
不仅他知道,所有修士都知道。
任何版本的修炼通论,都会对灵气的来源做出一致的解释:
“夫灵者,星辰之华也,或散於虚,或聚於脉,或结为丹。周流六虚,变动不居。修士摄之以炼形,法天象地;万物资之以成性,含章可贞。
然天道盈虚,造化有偿。用灵之功,必生其反。犹燃薪得火,亦必產烟;如磨镜生明,自然积垢。是谓浊气。
故浊者,灵之蜕也。浊气无明,其性至晦。万物之衰皆源於此,修真之士,当明此消长,慎行其道,方得与天地共久。”
简单来说,与前世那些修真小说最大的不同,就是此方世界的灵气使用起来是有代价的。
吐纳、施法、炼丹、炼器、衍阵……只要使用灵气显化神通,就会无可避免地產生浊气。
这就是这方修仙界的一条铁律——任何利用灵气的过程,都必然会產生浊气。
或者用更通俗的话说——灵气是这个修仙界能够运转的基石,而浊气是基石运转必然產生的污染。
也正是因为浊气的存在,法器、阵基等仙器才都会缓慢的损坏,修炼环境才会越发恶劣,修士才会诞生心魔……
“背书倒是背得挺溜。”
黑星星不再晃腿,像是也认真起来:
“我原本以为,你们这所谓的天庭,为了粉饰太平,会將浊气二字从道经中彻底抹除。
“可既然你们的典籍上写得明明白白,那你为何身处其中时,却像个毫无常识的蠢货?又为何平日里,也从未听你与你身边人提及?”
“提及?有什么好提及的?提怎么排队交税吗?”
陆鸣岐有些不明所以:“东天庭立鼎两千年,无数仙圣前赴后继寻求治浊之法。
“如今的功法体系早非古时能比,现在修士打坐吐纳、施展百艺,產生的浊气微乎其微。
“城里到处都有標准的聚浊阵,统一收集浊气,集中处理。我家那废品坊,每年最大的开支之一,就是交一笔治浊税。
“对大多数修士而言,几乎感受不到浊气的存在,自然没有人提及了。”
对陆鸣岐而言,这些都是书上写的、教习讲的,也是他从小到大的常识。
浊气確实存在,但天庭有办法对付它。
只要按照天庭的规定修炼、生活,浊气就不会对普通仙民造成任何影响。
这就是天庭治世最伟大的成就之一,也是每个东天庭仙民的安全感来源。
“原来如此……”
黑星星忽地笑了,笑声很冷:
“这才是最天衣无缝的谎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