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鸣岐前脚刚走,碧柳学舍就展现出了雷厉风行的官学效率。
各斋舍具备画符能力的学子共计一百有余,被紧急召集到了大广场上。
案几一字排开,符墨飘香。
当学子们得知今日的符道课不仅不收耗材费,反而是一场由山长亲自发起、旨在救助城外百名果农的“仙道济世”义举时,原本略显沉闷的课堂气氛瞬间被点燃。
原来,他们画的符也並非一文不值的垃圾!这彻底激发了学生们的画符热情。
接下来的时间里,整个碧柳学舍犹如变成了一座符篆工坊。
经由碧柳学舍的符道教习检验,合格的冰蟾符被源源不断地送往城外的云泊港,由陆鸣岐亲自往返遣送,沈令仪虽沉默不语,却始终伴在世兄左右。
而在祁未央那边,她早派人將霜云母碎分拣完毕,好货与次品按比例搭配组合。
她也掛好招牌,亲自上场吆喝:
“江潯的阿伯大婶们!碧柳学舍顾山长高义,感念果农不易,特命碧柳学舍的学生画符相助!
“此符名为冰蟾,贴於筐底,犹如冰蟾臥坐。凡我江潯果农,不取一分文,全数免费赠予!”
闻听此言,云泊港码头上那些正犹豫不决的果农大喜过望,循声而来,却见是那兜售霜云母碎的摊子,一时半信半疑。
祁未央深知要博得客户信任,就得先拿出一份诚意。
她放出话来,哪怕不在她这儿购买霜云母碎,也可在这里领取冰蟾符。
只是在果农领符之时,她也会讲明这符是碧柳的热心学生所画,终究效用有限。若能搭配霜云母碎使用效用更佳,相应的也不必再购买多余的霜云母碎,一切花销与往年情况相差仿佛。
果农们一听,心中疑竇渐消,花的是差不多的钱,那他们还有钱赚,收成也不必白白烂掉,何乐而不为?
只是陆鸣岐为了確保这些符能够弥补上那三成霜云母碎的不足,便与祁未央说好每筐青玉果多赠一张。
要不然万一果子出了问题,果农反而要埋怨学生们画的符不顶用。
如此一来,对符籙的需求量就更大了。
陆鸣岐担心学生们会因劳累而热情消退,当他將这份忧虑告知顾守正时,老人则是大手一挥:
“那就再苦一苦学生!骂名,让仙督府去背!”
陆鸣岐听完只觉醍醐灌顶。
是啊!他么的说到底都是仙督府临时改政的错啊!
可学生画符失败率太高,他那点符墨早就不够用了,碧柳学舍自己也要摊上一笔成本。
虽然在顾守正看来这点成本可能根本不算什么,但陆鸣岐总要说到做到,於是提出碧柳学舍多花的符墨费用他来承担。
岂料顾守正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
“鸣岐啊,你是赚了很多钱吗?你是希望帮江潯农司把这笔钱出了吗?”
陆鸣岐听完冷汗流下一滴,再不多说,赶紧滚回去发符。
陆鸣岐將此事说与祁未央听,祁未央心领神会,兜售霜云母碎之余也是与民同怨。
果农人微言轻,抱怨这江潯仙督府改政令真是改得太急,江潯农司也不管他们的死活。
少女本就人美声甜、气质亲和,又附和说若不是碧柳学舍的顾山长体恤民情,不然他们可怎么办呀!
果农们皆是纯良质朴之人,见有小姑娘与自己共情,说话又好听,价格又公道,霜云母碎的生意自然是越卖越好。
甚至一传十十传百,有些不是果农的灵农,也闻声而来领免费的冰蟾符,聊得开了顺便也购上一批霜云母碎,毕竟防火令已经推行,他们也用得上。
陆鸣岐又找来那卖凉茶的老王,包了他一整天的茶,让果农们免费喝茶消暑。
一整天的功夫,祁未央囤积的霜云母碎一售而空。
……
夜色已深。
陆鸣岐与沈令仪走在回家的路上。
路过那家熟悉的凉点铺时,所幸灯火未熄,陆鸣岐便让沈令仪稍等,提著食盒去归还。
少女依言驻足,抿了抿唇並未多言。
片刻后陆鸣岐折返,食盒却仍在手中,沈令仪投来一个困惑的眼神。
陆鸣岐则笑著打开盒盖——里面正是一份冰雪冷元子和一份青盐牛乳茶。
沈令仪眸光雀跃,却微微偏过头去,似是不愿承认自己的心思被陆鸣岐猜中。
陆鸣岐当即一挑眉,拉长了语调道:“人家都要关门了,这可是我求著店主现做的。不吃?那我只能自己吃了。”
话音刚落,沈令仪横起黛眉,终於与陆鸣岐说了生气后的第一句话:
“不许。”
见少女终於开了金口,陆鸣岐心中大乐:
“不许就不许,不过吃了世兄买的凉点,可就不许这样一整天都不说话了啊。”
沈令仪却是不应,只在心里念叨世兄真是太坏了。
明明这咸甜混合的吃法是她与世兄试出来的,他怎么能拿他们之间的默契,去给別的女子献殷勤呢?
“世兄,你真的变了。”
陆鸣岐微微一愣,笑问道:“那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有好也有坏。”沈令仪认真回答。
“那是哪儿变好了?”
“你以前只会在熟悉的人面前活泼一些,可现在,你不仅能跟那些素不相识的灵农相谈甚欢,还能说动学舍山长为你助力……这些,很厉害。”少女煞有介事的总结。
“唉……长大了嘛。”陆鸣岐自嘲笑笑,旋即又好奇眨眨眼,“那是哪儿变坏了?”
沈令仪停下脚步,用那双澄澈的眸子瞪了他一眼,仿佛在说这还用问吗?
陆鸣岐当即脖子一缩,乖乖闭嘴。
又沉默著走了一段路,沈令仪又开口问:“世兄,方才在饭桌上,你为什么不跟那位祁姑娘对一下帐?你不怕她少给你吗?”
陆鸣岐却是不在乎地摇了摇头:“不会的,祁姑娘不是那种会贪墨同伴钱財的人,再说分的这些已经够多了。”
是的,陆鸣岐已经十分满足了。
五万一千天元,这完全是他曾经无法想像的巨款,不仅能还清贷款,还能结余万元。
“也是。那位祁姑娘看世兄的眼神儘是欣赏和感激,最后分帐恐怕只会多给你,绝不会少给你。”沈令仪状若无意道。
陆鸣岐听完一想还真是,真的能赚五万一这么多吗?祁姑娘不会一点没收,把赚的钱全给他了吧?
“嘶……听你这一说,我还真得找个机会跟祁姑娘把帐本对一下,她才是出力最大的人,怎么也不能少拿了钱。而且……”
他乾笑一声,抓了抓头髮:“而且方才咱们在天香楼吃饭,本来说好是我们请她的,她却悄悄把钱给付了。这人情欠大了,下次怎么也得请回来。”
“那我也要去。”沈令仪冷不丁地蹦出一句。
陆鸣岐被她逗乐了:“那是肯定啊,你今天也帮了很多忙好不好?你帮那些果农卸货的时候,那些果农可都对你感激不尽。”
“行侠仗义本就是剑客所为,不求答谢。”
陆鸣岐嘿嘿一笑,故意长嘆道:“得,我却是俗人一个,我得收钱哟,比不了沈剑客的觉悟。”
沈令仪有些薄怒地瞪了他一眼:“世兄这样说话很討厌,不理你了!”
“別啊,怪我怪我,沈剑客大人有大量,別跟小子一般计较。我听说北城开了一家新的点心铺子,据说有……”
“?”
“有什么?”
“你答应跟我一起去我就告诉你。”
月光拉长了两个年轻人的身影,江潯城的夜色静謐而温柔。
……
躺在床上。
陆鸣岐怔怔望著天花板,忙活了一整天的他没心思去復盘一天的收穫。
他只是忽然觉得,这个世界还是不错的。
一切都那么井然有序,纵有超凡伟力,也未曾凌驾於规则之上,不至於说民不聊生、人人自危。
“老己,这个世界还是很美好的对吧?”
“当然啦。”
陆鸣岐笑笑,塞了三千在右边口袋,又在识海中对著那颗黑星问:
“黑星星,这个世界还是很美好的对吧?”
沉默。
“真的吗?”
她给出回应的时候,陆鸣岐却已经睡著了。
……
子时正中,月晦星沉。
阴极阳生之际——
陆鸣岐悚然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