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伦堂。
取名自“明人伦、正教化”之意,乃碧柳学舍山长顾守正的办公之所。
一方案几,两张官帽椅,墙上掛著几幅江州名士的字画,堂內陈设简朴却不失雅致。
顾守正坐在椅子上,抬起眼皮,看著站在堂中规矩行礼的年轻人,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陆鸣岐,你说有极大利好碧柳学舍的要事来寻老夫?”
语气不咸不淡,甚至还能品出一点不耐。
陆鸣岐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顾守正身为碧柳学舍的山长,在江潯那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又哪里是他个別校的学子轻易能见的?
“回顾山长,学生確有要事。”陆鸣岐恭敬道。
“你且说来。”顾守正没有半点寒暄迂迴的想法。
在他看来,这江潯学舍的学生敢这样贸然求见,大抵没把他这个碧柳学舍的山长放在眼里。
若非两人有前情在,他是断不可能亲自理会的。
好在陆鸣岐也並非毫无准备,他呈上一封文书,正是讲述防火令提前对这批果农的影响。
顾守正读完,却是刻意晾了陆鸣岐片刻,才淡淡开口:
“我知道了。”
陆鸣岐心中一跳:“顾山长!这些果农一年里四分之一的收成,眼下就要烂在手里了!”
顾守正蹙了蹙眉:“可此事与老夫何干?你若有意要救这些果农,自该去仙督府,去农司,怎么跑到我碧柳学舍来了?”
陆鸣岐却没被这下马威唬住,忙拱手低头:
“学生斗胆,敢问山长,碧柳学舍花大力气请来徐仙师,又面向全城学子授道,所图为何?”
这个问题有些冒犯,但顾守正没有生气。
“你且说说看。”
陆鸣岐直言不讳:“顾山长是想让江潯百姓一提起符道,就想到碧柳。想让有志符道的学子,首选碧柳。”
“这倒是人尽皆知的事情。”顾守正自顾自喝茶。
陆鸣岐见状,心中已有计较,这老山长自始至终没让他滚,这明摆著是在考教他。
一来是自己求见之法不通礼数,让老山长心中不悦;二来则是他也要听听自己的真实想法,总不能一封文书,就让一山之长急著与他合作。
“那学生再斗胆问一句——经此一役,碧柳的符道招牌,可算真正打响了?”
顾守正的嘴角微微一抽,这个问题著实戳到了他的痛处。
说到底,碧柳学舍在江潯百姓心中,始终只是个还不错的学舍,这绝非一场金丹讲道就能改变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顾守正冷声道。
“学生想说的是,现在有一个机会,可以让碧柳学舍的符道招牌,在短时间內传遍整个江潯的县乡。
“可以让那些果农、那些百姓,一提起符道,就想到碧柳。
“可以让县乡里那些肯用功、有志向、將来能对天庭做出贡献的学子,主动拿起符笔。”
陆鸣岐一番话鏗鏘有力,顾守正眉峰一挑,不料这小子还呼应了当初他扶持对方时所言的那句话,可谓正中他的下怀。
江潯那些有点天赋的富贵子弟除了江潯学舍外基本不做他选,所以他想將碧柳做大,只能改换目標,县乡那些渴望改变命运的上进学子就是大好生源。
而陆鸣岐重一顿首,再度朗声道:
“顾山长此番若肯出手相助,您此举便是『道归於民』的最佳实例!顾山长的高义美名,也必將传遍整个江潯!”
顾守正心里听得舒坦,面上却依旧古井无波。
“仙道为民,本就是天庭立世之本,理所应当之事,有何美名可言?”
他终於正眼看向陆鸣岐:“说吧,你希望碧柳怎么做。”
陆鸣岐恭声道:“学生斗胆,希望今日碧柳学舍所有具备画符能力的学生,都能上一堂符道课。
“课上只画一道基础符篆——冰蟾符。能画多少,便画多少。”
“嗯,冰蟾符確实可行。只是学生画的符,终究效用平平,比不了市面上那些成品。”顾守正摇头。
“学生知道。”陆鸣岐道,“但只要有一分效用,便算一分。学生手里恰好还有一批品相不太完美的霜云母碎,两相结合,总能达到正常保鲜的效果。”
顾守正早有所料般地笑了:“你还有何准备,不妨一併说来。”
陆鸣岐知晓有戏,心中暗喜,娓娓道来:
“此外,学生还可以提供大量符墨,供学生们画符使用。
“碧柳学舍每日本就有符道课,如今也不过是把今日要画的符换成冰蟾符而已。
“里外里,碧柳学舍几乎花不了什么钱,却可以藉此机会教育学子,何为道归於民、仙道济世。
“这对碧柳的学风、对学子的心性,都是大有裨益的。”
老山长倒是没想到陆鸣岐还能想到这一层,眸中闪过讶色,却收敛笑意道:
“有一点老夫却要事先与你说明,碧柳若要助农,此符势必是赠出去,绝不会叫果农们来买,你能明白?”
陆鸣岐当然明白,这拿学生画的劣等符去卖,换来的美名也將大打折扣。
“自然是赠,只是……”
“大方说便是。”
“只是学生有一个要求——赠符的人,得由学生来。还请山长放心,山长於学生有扶持之恩,学生绝不会行欺世盗名之事。”
闻言,顾守正的目光在少年身上逡巡,一个十八岁的少年能在他这明伦堂里侃侃而谈,还句句戳他下怀,这还真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这陆鸣岐出身贫寒,躋身江潯学舍想来不易,他若是早知这少年英才,说什么也给他挖来。
只不过观此子生於微末却品相俱佳,定是知恩图报之人,江潯学舍那帮狗眼看人低的东西不识货,他却要想办法好好推他一把……
“鸣岐啊。”
“学生在。”
“你阵道水平如何啊?如实道来即可。”
陆鸣岐对话题突变略显困惑,但也没打算隱瞒:
“州试阵道科获甲上。”
“哎哟,那很有天赋了。”老山长展顏一笑,又问,“却是不知,你可接触过武道啊?”
陆鸣岐想了想,大抵猜到对方是在考量他的投资价值,暗忖这都临门一脚了哪还有自谦的道理,十厘小虫也得吹成五米大龙啊!
“確有接触过。”
老山长神情明显一讶:“怎么接触的?可有与人交过手?”
“跟著隔壁家的铁匠爷爷练过几年,至於交手只有一次,是与我江潯学舍的一名同窗切磋。”
“对方什么水平?胜负几何?”顾守正追问。
“俱是开光一重,但听说他练得是什么龙虎宗传出来的功法,估计练得不到家,侥倖轻取。”
龙虎宗?!
老山长自然懂得这三个字的含金量,再看少年笑得坦然,心中已有答案,他这是完全不怕他去查。
这对顾守正而言纯属意外之喜,他最初只是希望陆鸣岐能达到潜龙玉牒的最低要求而已。
那他那份潜龙玉牒的推荐名额……何不选他?
反正看来看去,今年自家学生也没什么突出的,报上去估摸也是陪跑……
哪怕最后竞爭不过別人,这份提名之恩,陆鸣岐还能不记?
“嗯?你怎么还在这里?”顾守正回过神来,却见少年还愣在他案前。
“啊?不然学生去哪儿……?”
“去把你那些符墨拿来啊!还不快去?!你要那些果农急死?”
“哦哦!学生现在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