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高足,情况就是这样。”
祁未央面露难色,將桌上一方小盒子打开,里面装满了灰白色的碎石。
“果农用於替换碧春木渣的材料,正是这种名为霜云母碎的矿渣。
“前两天我想办法吃下了散市里所有的霜云母碎,但终究时间太紧迫,我又是头一回接触这行,从那些散户手里收来时,没来得及逐批验货,结果……”
陆鸣岐心思一沉,伸手捏起一块霜云母碎,在指尖捻了捻,却並未感到太多寒意。
“这是以次充好?”
“嗯。”祁未央点头,“霜云母碎这东西,讲究的就是霜气足不足。我购来的这批货中,至少有三成是次品。”
陆鸣岐皱了皱眉:“那些散户是宰生?”
“大抵如此。”祁未央嘆了口气,“卖矿渣给我的人说,他们也没注意,毕竟今年因为天气热的太早,保存不当,所以才让霜气散了不少。
“可今日我看市面上,他们也在卖霜云母碎,而且都是好货。我想他们是发现有人大批收购这矿渣,於是留了个心眼。只是他们货量很少,而且卖得太贵,因此果农也还在踌躇。
“眼下我们手里这批货还有售卖空间,但要想达到果农期望的保鲜效果,用量就得加上三到四成。我不愿欺瞒果农,便將情况如实相告。
“原本一车果子,配一筐霜云母碎就够了,现在得一筐半。可霜云母碎是矿石,本身就比碧春木渣重不少,这增加的重量也是成本……”
陆鸣岐闻言面色凝重:“所以果农们的购买意愿就更低了。”
祁未央垂下眼瞼,自责之情溢於言表:
“是我太想当然了。没想到货本身出了问题,现在两头难。
“要么是好坏掺著一起卖,只要能卖出去就能赚到钱,可这样愿意买的人实在太少。
“要么就是只卖好的那部分,虽然亏损不至於,但我方才算过,盈利也极其有限。而且……还会有一大批果农只能另寻它法。”
“怪不了你,你也是第一次接触这行,能这么快把渠道打通、把货运回来,已经很厉害了。”陆鸣岐实话实说。
祁未央勉强笑了笑,没有接话。
沈令仪从未参与他们之间的对话,只是静静看著沉思的陆鸣岐,目光有些好奇。
在她眼中,陆鸣岐確实变了许多,居然还会做生意了,好厉害……
原来师姐说的失恋能改变一个人是真的吗?
可是世兄是变坏了!
陆鸣岐自察觉不到令仪所想,只沉默不语,在心里不停盘算。
做生意遇到特殊情况太正常不过,正如祁未央所说,他们入局太赶,又是初涉矿渣这行,换做他去,没准得买回来九成次品。
所以陆鸣岐怪不了旁人,可对问题该如何解决一时也一筹莫展。
“那祁姑娘现在有什么打算?”
“我在尝试说服我家掌柜……”祁未央语气沮丧。
“说服钱掌柜如何?”
“说服他能不能出资购买一批一阶凝霜阵,只要从我们这里购买合適的霜云母碎,就可以赠送给他们。
“城里这些有钱人,不会有人在意县乡这些果农的死活,倘若掌柜这时出手,也能给宝器轩留下一番美名。”
陆鸣岐听完,却是讶然道:“你知道一个一阶凝霜阵多少钱吗?”
祁未央显然早有准备,“我问过了,成本价大抵一个在八十天元左右。”
陆鸣岐摇头:“钱掌柜不会同意的,一来这美名的成本实在太高。一个一阶凝霜阵才能管多大地方?不过一丈见方,这般多果农哪里送得过来?
“二来,这县乡里的美名对宝器轩而言实在用处不大,寻常果农哪有购置映影环的閒钱?就算有,想要赚回本也太难太难。”
祁未央闻言也是苦起一张俏脸,她当然也知晓此节。
表哥可能会愿意借给她这么一大笔钱,但绝不会愿意她把这些钱拿去打水漂,毕竟他钱有义的钱也不是大风颳来的。
只是她亲眼见到云泊港上那些果农发现政策突变后又无计可施的焦灼神情,实在是不忍心在果农们不知情的情况下將残次的霜云母碎卖给他们。
他们若是卖出去了烂果,赔付的违约金怪谁?损失的名声又怪谁?
就如表哥批评她的一般,她若总这般心软,又怎么能做得了生意呢?
可祁未央之所以对陆鸣岐另眼相待,其实还有一个很重要的特殊原因。
她在宝器轩推销的一直都是新品映影环,那次推给陆鸣岐次品,恰是因为钱有义说她把这个卖出去,便不把她在江潯的消息告诉她娘亲。
她知晓这是表哥在劝她想赚钱就心狠一些,她鼓起勇气那般做了,还专门挑了个长相好看、很好欺负的学生下手,却不料第一次做这种事就被逮了个正著!
天知道她当时心里有多么羞耻和悔不当初!
她管不了表哥,但她至少要能管住自己!
她冥冥中觉得陆高足的出现肯定就是天意——这是老天在劝她悬崖勒马!
之后陆高足的爷爷又找上门来,旁敲侧击说他家孙儿绝不会做缺德事情。
她便更觉得羞愧,好像她就是老人口中那种缺德的人。
因此她对陆高足的生意邀请才这般上心,若是寻常,她绝不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內去赌一个完全不了解的行业,可她就是想用努力向陆高足证明什么。
可事到如今,她什么也证明不了。
她没办法带著陆高足用良心赚到足够的钱,她也没办法让所有果农的辛苦耕耘都能换得回报。
她越想越难过,清丽的脸庞上满是苍白与落寞。
而就在这时,陆鸣岐忽地开口了:
“虽然靠凝霜阵替果农解决困难的方法不可行,但祁姑娘的思路却是给了我启发。”
祁未央一双盈盈美目霎时一亮,沈令仪也眨了眨眸子。
“陆高足有办法?”
是的,陆鸣岐有办法。
他简直太有办法了。
方才他让老己统筹了他所有能利用到的资源,老己直接甩出了十条建议。
虽然大多数都是没用的垃圾,但又结合他自己的思考,最终得出了一条至少看上去切实可行的路径。
“祁姑娘可还记得我之前遣人送来的那些符墨?”
正是之前在碧柳学舍没卖完的那些,之后他就让老王帮忙送来宝器轩放著了。
祁未央点头:“当然记得。”
她稍加思索便猜到少年所想:“陆高足是打算用符来增加保冷能力?”
“不错。”
“可符的成本虽远低於阵,但也高於这些木渣矿渣呀,这不光要增加我们的成本,果农也同样不愿买呀。”
“所以这些剩下的符墨就得派上用场。”陆鸣岐笑。
祁未央秀气的眉毛蹙了蹙:“陆高足的意思是我们不去外面买现成的符,而是自己找人画符?
“但如此多的果农,需求符量之大岂是两三人能短时间画出来的?况且画符也是要工钱的,陆高足去哪里找这么多廉价甚至免费的符师呢?”
陆鸣岐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试问这世上还有比大学生更廉价的劳动力吗?
如果有,那就是高中生!
这富有深意的笑容,落在正一筹莫展的祁未央眼中,却显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神采。
她本就冰雪聪明,此刻见陆鸣岐成竹在胸,脑海中登时灵光一闪。
想起陆鸣岐先前所说,他是因自己“赠阵留美名”的思路才得到的启发,那么谁会需要县乡的美名呢?
再结合廉价、人多、自己画符这些关键元素……
再结合从那送墨来的小贩口中了解过,陆高足曾在碧柳学舍金丹讲道时大放异彩……
少女眼中的陆鸣岐一下子伟岸起来。
陆高足——
你难道真的是天意派来拯救未央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