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不可见,因阵而显。”
陆鸣岐坐在自家废品坊的地下室里,口中呢喃著这句阵道真言。
说是地下室,其实陆鸣岐更愿意称之为老陆家的工作室。
面积虽然不大,但却五臟俱全,高亮的灵石灯、宽阔的工作檯、特製的放大镜、精密的测量工具、冷却池、加热炉……
这里是废品坊每年只能收入几千的罪魁祸首之一,也是陆鸣岐自小最爱待的秘密基地。
在他手前躺著两个用白葵金製作的阵基,大抵四分之一个手掌大小,正是从陆南行那里抠来的。
对於修仙界的普罗大眾而言,阵法往往显得枯燥而晦涩。毕竟单单是海量的阵纹形式,就足以令人望而却步。
但在陆鸣岐的认知里,阵纹的本质就是天地规则的显化。
而阵法的本质,就是修士对天地规则的模块化拆解与重组,或者说就是一个“人造的局部天道”。
在阵域这个局部空间里,火不仅可以往上烧,也可以往下烧;水不仅可以往下流,也可以往上流。
因为在这个范围內,阵法的规则暂时覆盖了天地的规则。
所以仙界常將那些顶级阵师称为天地规则的工匠,在陆鸣岐看来这等讚誉毫不为过。
这种通过逻辑去勾勒阵纹迴路而编织规则的理性浪漫,也正是陆鸣岐如此热衷於阵道的核心原因。
別问,问就是在玄幻世界我也要当理工男。
作为当下最炙手可热的法器,传讯玉圭能够如此受人追捧,固然是因为它让每位仙民都能享受到千里传音的便利,同样也因为其堪称当今阵道风向的代表作之一。
毕竟人总是如此,要么追求极致的大,要么追求极致的小。
然而经过两千年的传承发展,阵师们逐渐意识到一个巨型阵法,其核心难点往往已经不在设计什么样的阵纹迴路,而更多受限於材料、场地之类的外部因素。
於是风气逐渐转变,如今多数阵师们都在追求如何將阵法製作得小而精,以达成“芥子纳须臾”般的高深境界。
这样的微型阵法不仅更彰显制阵水平,同样也更加便利更加节约,並且能通过阵法的叠加来创造更多的可能。
据阵道教习所说,西天庭那些顶尖阵道大能,已经能製作出比指甲盖更小的阵盘,而这一个阵盘里面可能就包含了十几种极度精密的阵法,甚至更多。
这当然是让陆鸣岐望尘莫及的水平,刚刚拥有神识的他,也不过是才达到能画二阶阵法的门槛而已。
阵法共分九阶,每一阶提升都意味著阵纹精度与阵基强度的大幅提高,对神识与灵力掌控能力的要求也越发苛刻。
陆鸣岐之前虽然只能画基础的一阶阵法,但二阶阵法其实也没少看。
他的爱好就是琢磨那些阵师为什么要这样设计阵纹迴路,哪怕那也相当消耗精神。
或许正是这样的千锤百炼,才导致没吃过什么灵丹妙药的陆鸣岐,炼气时的精神水平就远超同龄。
回到眼前这二阶传讯阵基,他自然也拆分了解过。
在这么点大的白葵金上,其实嵌套著两种二阶阵法——取声阵与读声阵。
“为什么不直接用留声阵呢?这样一个一阶阵法,又能留声又能读声,不是更简单嘛?”
在回来的路上,沈令仪就问过这样的问题。
有陆鸣岐在,她也不是完全的阵道小白,当然会困惑为什么两种功能聚合的阵法是一阶,彼此分开反而成了二阶。
“因为留声阵只是將声音静態地刻录下来,而传讯玉圭要的是实时传音,所以捕捉到的声音所引发的灵气波动必须是连续的,其难度当是倍增。”
少女当时恍有所悟,仿佛这个逻辑也能在剑道上对她有所启发。
陆鸣岐收回思绪,熟练地將一块阵基推入七倍左右的放大镜下。
“老己,扫描当前阵基的阵纹迴路,调取资料库中標准的读声阵与取声阵迴路进行对比分析,將区別之处用红圈標明。”
“收到。正在扫描……”
大量繁复的阵纹在陆鸣岐眼中被抽丝剥茧,化作一条条闪烁的灵气光轨。
很快,光幕上便弹出了一个醒目的红圈。
“对比完成,发现一处严重的灵力淤堵点,位於读声阵核心中枢区域。”
陆鸣岐將放大镜推近些,发现的確有一块区域的阵纹已经因为灵气过载而变得模糊。
“这一块原本是什么纹路?直接回答。”
陆鸣岐虽然有了神识,但节省token的习惯还是保持著。
“是坎纹。”
陆鸣岐略微頷首,確认了老己的回答没有问题。
坎卦属水,水性至柔,主流通、传递与绵延不绝。因此八卦纹中的坎纹是用来传递带有声音信息灵气的不二之选,同样是读声阵的核心阵纹。
但因为灵气迴路断开,导致断口前后的阵纹也开始挥发坏死,继续下去没几天只怕是会彻底失效,娇贵的白葵金只能回炉重造。
想要修復,需得先將这坏掉的部分纹路小心刮去,然后將受损的白葵金表面重新熔平,最后儘快使用青木引灵液补全迴路。
在工具柜里翻了翻,陆鸣岐取来一把极细的玄铁刮刀。
正想动手,识海深处传来清亮女音:
“你们靠这么一小块金铁,就能传讯千里?”
她的语气三分不信七分质疑,显然难以想像那些得道高人的玄妙神通会被这么一小块金属復现出来。
“这只是其中一个部分罢了,传讯玉圭是一种相当复杂的法器,里面还有许多构件,都缺一不可。”
陆鸣岐一边在心里回答,一边在垃圾堆里先找了块废弃的阵盘热手。
“比如呢?”
“比如,在玉圭的最下端,还会有一块很小的天蚕丝膜。当玉圭被灵石中的灵气激活后,灵气会均匀地附著在天蚕丝膜上。
“人说话时,声音会去撞击这层丝膜。如此一来,附著在上面的灵气就带有了声音信息,继而被导流至取声阵中。反过来,读声阵也是同理。”
陆鸣岐倒是很乐於给这老古董带来一点当今时代的仙法震撼,又补充道:
“那么你这时候又要问了,这玉圭又怎么知道这道带有你声音信息的灵气该传给谁呢?所以玉圭內部还有一个命理定星阵。
“天庭治下,每位仙民出生时,都会在城司得到一个独一无二的命理道標。购置玉圭后,必须得去城司报备,將道標信息纳入其中完成绑定。这样一来,你想给谁传音,只需记住对方的命理道標即可。”
“谁想问了?”黑星星故作矜持,却还是开口,“不过……这的確算是奇思妙想了。”
陆鸣岐嘴角微翘,心里也明白她何以破天荒地发出讚嘆。
在传讯玉圭出现之前,底层修士的通讯方式要么遣人送信,慢如牛车;要么飞剑传书,极易被截获;再不然,就只能去各大商行抢购那些天生具备传音功能的异宝。
这些异宝往往只是成对出现,且价格昂贵得令人髮指,根本不是寻常修士能消费得起的。
如今这传讯玉圭虽然也价格不菲,但普通仙民咬咬牙攒些时候,总归还是买得起的。
这就是科技……不,仙法改变生活啊……
陆鸣岐感慨。
然而黑星星的疑惑並未完全消除,它又认真问道:
“那这玉圭传出去的微薄灵气,又不比高阶修士的神念凝实,虽然有了目標,可茫茫天地之间阻碍无数,你又如何確保它能落到你想传达的那人手中,而不是中道崩殂?”
“不愧是上古大能,嗅觉就是敏锐。”陆鸣岐悄悄竖起一个大拇指。
“拍马屁也不影响我骂你。”黑星星完全不吃这套。
“光靠玉圭本身自然做不到千里传音,所以,还得靠天庭近两千年来最伟大的成就之一——灵渠。”
“灵渠?”
“灵渠,就是人工挖掘出来的人造灵脉。它们往往与三十六州的官道並行,犹如蛛网般纵横交错,连接起了东天庭绝大部分的疆土。
“其好处可谓无穷无尽,它最重大的作用,就是带动天庭各地的灵气流动、循环与平衡。
“正因为有它在,偌大三十六州里,即使是大半都是荒芜沙漠的漠州,如今也有足够的灵气供仙民定居修行。也正是靠它,各处城镇才能人造灵石,修仙百艺才能如此繁荣。
“恰以为它如此重要,任何胆敢破坏灵渠者,都以判庭罪论处。我若是能考入灵渠司做仙官,那可就爽飞了呀……”
陆鸣岐娓娓道来,语气嚮往。
这次女音却久无迴响。
陆鸣岐知晓,她恐怕比他更能体会这项创举的意义之深远。
果然,黑星星的声音再响起时再无半分轻蔑:
“这等手笔……怕是也仅次於改天换地了。千年之功,確不为过。想出此举之人,足称万古奇才。”
“奇才又岂止一个,纵使东天庭人才辈出,也有难以攻克的难关,落后就要挨宰啊。
“恰如那建在灵渠上的定音塔,恰是靠它捕捉玉圭发出的灵气,旋即送入灵渠运导,后又精准释放。
“只是其阵法原理,东天庭至今难破,只能每年花重金自西天庭购置这样的大型法器,陆续部署在各地。
“这还真是应了那句,天下英才犹如过江之鯽啊。”
陆鸣岐感慨万千,这还只是阵道一角,世间还有那般多不可思议的仙法造物,让他深切地觉得自己仍是一只井底之蛙。
不过感嘆归感嘆,他却从未妄自菲薄,因为他有老己。
“但愿你也是其中之一。”黑星星语气平淡,“那肯定能赚很多钱。”
陆鸣岐哑然失笑:“我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