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星星说得一点都没错——
一旦你窥见了世界的真实面貌,你就忘不掉它了。
当一个人突然意识到自己所处的世界竟然还有不为人知的另一面时,那种强烈的割裂感与荒谬感,绝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轻易消化的。
一整晚,陆鸣岐都不自觉地去思索这两个世界之间千丝万缕的关係,根本毫无睡意。
但人总要回归自己本来的生活中去。
第二天他照常起床,令仪起的比他早得多,已经吃过早点,正在二楼的楼台上练剑。
陆南行则坐在柜檯后,叼著菸袋,正拿著江潯日报在看。
“早饭在桌上。”老头子头也不抬。
陆鸣岐坐在桌前,开始剥鸡蛋,隨口问道:“今天怎么没出去干活?”
“你巴不得老子累死?”陆南行没好气地回答。
陆鸣岐抿了抿唇,终於还是开口:
“爷爷,您把跟恆通的那份借契给我吧,我去把钱还了。”
陆南行嘬烟的动作猛地一顿,他坐直身子,上下打量了孙儿好几眼:
“还了?你拿什么还?那可是四万天元!”
“是这几天我跟祁姑娘合伙做生意赚的。”
“宝器轩那个祁姑娘?”陆南行眼睛瞪得溜圆,“你们做什么生意能赚这么多?!你不会是真把自己卖给祁姑娘了吧?我早跟你说过,我陆家虽然穷,但你要敢做这种卖身求荣的事……”
“您老放一百个心行么。”陆鸣岐无奈打断,“人家祁姑娘不是钱有义,是正经生意人,就算我想卖,人家也得愿意买啊。”
为了安抚老头子,陆鸣岐边吃早餐,边將自己如何利用防火令提前来牟利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交代了一遍。
听完陆南行只像是在看陌生人一般瞧著他,终是露出一抹欣慰的笑,感嘆道:
“好小子,你是真有出息了,那周敏远要是知道你靠他赚了这么大一笔钱,他不得气死?
“有这份机灵劲儿,至少以后你离开江潯去外面闯荡,爷爷也不用担心你会饿死了。”
“您就別操心我了,我怕您先守著这破店饿死了。”陆鸣岐顺势朝他摊开手,“行了,把借契给我吧,我早点去把这破事了结,咱们也好踏踏实实过日子。”
谁知陆南行却下巴一扬,又躺回了那摇椅上:“不用了,借契已经销了。”
“销了?怎么销的?周敏远没再出么蛾子?”
“令仪那么大的背景,周敏远哪里还敢乱来?我昨日就已经將那四万多给还清了,借契自然也就销了。”
“还清了?!”陆鸣岐一口豆浆差点喷出来,“您哪儿来的那么多钱?”
这老头开这破店一年就赚个几千,就这几天他上哪儿挣四万去?
“你个小屁孩管那么多作甚?大人的事,少跟著瞎掺和。”陆南行不耐烦地抖了抖报纸。
“不行!”陆鸣岐站起来,神色严肃道,“这可不是一笔小钱!您必须老实交代,万一您又干了糊涂事儿,那您也別指望我以后给您尽孝了!”
“你这王八犊子,瞧不起谁呢?!”陆南行气得又坐了起来。
可看著孙儿那执拗的眼神,老人终是颓然地嘆了口气:
“是……你奶奶给、借我的。”
“我奶?”陆鸣岐惊愕不已。
他竟不知道,爷爷与那个早早就离异的道侣还有联繫。
他又想到什么,眼睛睁得更大:“所以帮您从京州调青木引灵液来江潯的,就是我奶?”
陆南行自顾自嘬了口烟,算是默认。
“嘖嘖嘖……”
陆鸣岐一脸失望之色,心想老头子这简直比卖身求荣还丟人呀,这都分了多少年了?
“你嘖个蛋!”陆南行不用问也知道陆鸣岐心里放得什么屁,未免有些气急。
陆鸣岐强忍著没笑出来:“这么看,我奶对您还真是仁至义尽,就这您还想著去浣花福地再找一个呢?”
浣花福地,东天庭极富盛名的疗养胜地,位於东华州,全天庭有钱有顏的中老年女修最爱扎堆的地方。
“老子什么时候想再找一个了?!是你奶就在浣花福地!只是家在京州!我也只知她在京州的地址!”
陆南行才知这小畜生竟一直这样想自己,险些气得吐血。
陆鸣岐一听也明白了,原来老头子想去浣花福地不是猎艷,而是寻找旧爱?
“嘖嘖嘖……”他一边嘖一边摇头,“既这般放不下,当初又何必分开呢?”
“你再嘖一个试试?”陆南行已经握紧了烟杆子,突然又像是想起什么,黯然神伤道,“是我对不起她……”
“那正好,我这钱就留著咱出游用。等我学舍毕业,趁著没去宗门报导的间隙,咱就去浣花福地耍耍,顺便把钱还给奶奶。”
陆鸣岐嘿嘿一笑,不再触及老人痛处。
陆南行神態微怔,旋即皱巴巴的脸也舒展开来:
“算你小子有良心。”
陆鸣岐哼哼著把鸡蛋一口吞下,突然觉得心情很好。
想来也是,还有什么比赚到钱后带家人去旅游更有成就感的事情呢?
尤其爷爷这辈子似乎都没怎么离开过江潯,那就更有意义了。
……
“世兄?”
悦耳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陆鸣岐怔怔地回过神来。
眼前是切好的西瓜,错落分布的黑白棋子,燥热的微风从二楼的露台吹进来。
“世兄怎么有些心不在焉的?”
“没什么,昨晚没睡好走神了。”陆鸣岐笑著吃了块西瓜,“继续下,该谁了?”
当然是该他了。
沈令仪好看的秀眉微微蹙起,清澈的眼眸里忧色渐浓。
她在棋盘上点了点,提醒道:“世兄,我已经双三了。”
“啊?”
陆鸣岐顺著她指的方向一瞧,才发现真的已是必输之局。
他老脸一红,伸手就打算收拾棋盘:“没想到你还真有点五子棋的天赋,才教你多久就融会贯通了,不过这回世兄可不会再让著你了。再来,这局换我先手。”
他的手刚伸出去,却被沈令仪轻轻按住了。
少女的手微凉,掌心还带著常年握剑磨出的薄茧。一名剑修的手当然不是软的,但少女的动作十分温柔。
沈令仪认真地看著他:“陪我游戏是耽误世兄做什么了吗?”
“怎么可能?”陆鸣岐立刻反驳,“我哪有什么事?你难得来江潯一趟,陪你玩就是我最大的正事。”
“那世兄刚才在想什么呢?”少女歪著头看他。
陆鸣岐目光微怔,倒不是因为端正的少女摆出这个姿势分外的可爱,而是他连自己在想什么都不知道。
州试结束、见星成功、郑虎的死、欠债还清……很多事情就这样突然地结束了。
但同时,又有很多事情还没真正开始,上宗的抉择、修学纪略、如何改善百艺坊的生意、武道的学习、陪好令仪,还有那令人难以忘却的阴间浊境……
“就是……想做的事情太多,一时不知该从哪儿下手了,我再多想想就好了。”陆鸣岐挠挠头。
沈令仪闻言安静地思索了片刻:
“既然不知道从哪里开始,那世兄就先去做自己最喜欢的事情不就好了?”
看著陆鸣岐微愣的神情,少女继续道来:
“在师尊座下修剑,我也常有烦忧。可万般芜杂,总归要顺应本心,否则心意如何通明呢?哪怕是剑上的烦恼,只要多练练剑,我的心情也会好起来。”
少女的话语宛如晨钟暮鼓,陆鸣岐定定地看著她——眸光清澈,心如明镜。
少女从不向他吹嘘她的成就,陆鸣岐却当然知晓她是极优秀的,故而为了维持所谓世兄的形象,他鲜少过问太细。
可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少女为何被东华州誉为剑质如玉,又为何十六岁就被东天庭排名前十的上宗东华宗提前招录,因为她有一颗纯粹的剑心。
受她感染,陆鸣岐忽地心绪皆明。
他终归最喜欢的还是刻阵而已。
这段时间真的发生了太多事情,而他確实已经很久没有心无旁騖地享受过阵道的乐趣了。
“我以为你在宗门都是靠世兄送你的小东西解闷。”他笑道。
少女的掌心忽地热了起来,她微微低头,不再看陆鸣岐,又默默把手收了回去,语气有些幽怨:
“师尊说世兄送的东西只会让我玩物丧志。”
陆鸣岐无辜吃瓜:“那可惜了,我还想去帮你做传讯玉圭呢。”
“不是,我方才是玩笑话……”少女的脸颊白里透红。
“那我不陪你了,你不会生气吧?”
“当然不会!”听陆鸣岐这样说她才是真的有点生气。
“好!那你自己玩吧,我去找老头把那些材料要过来看看。”
修好阵基,製作玉圭,考量是否能用来盈利的同时把修学纪略写出来。
陆鸣岐眨眼间就让老己做好了规划。
它也荒废太久了,是该拉出来练练了。
“那我要一起去。”沈令仪也站起身。
“可是会很无聊的。”陆鸣岐提醒。
“我跟以前一样在旁边看书就好了呀。”少女已经揣好了一本剑道典籍。
陆鸣岐心里一暖。
得妹如此,夫復何求啊?
“老头子,你把那批传讯阵基藏城里哪家仓库了?好东西还对我藏著掖著?”
“你要干嘛?”
“我看看啊,二阶阵基平时可接触得少,我给你掌掌眼。”
“大言不惭,你看得明白老子跟你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