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南走在三猪镇的街道上,脚步不算快。
一方面是身体还虚著,他甚至不用看都知道自己的面板上已经掛上了虚弱的状態。
但最重要的问题是,他发现梅一直跟在自己身边。
並不是那种正常的,『啊,你也往这边走啊』,那种同伴顺路同行,而是非常明显的跟隨。
罗南往左拐,她也往左拐。
罗南去跟商贩交谈,她就站在旁边等著。
罗南停下脚步,她也跟著停下。
罗南回头看她,她就睁大著眼睛看回来,表情无辜得跟完全不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奇怪的事情一样。
就这么走了半条街后,罗南终於忍不住停下了脚步,他回头无可奈何地说:
“梅。”
“嗯?”
梅也跟著停了下来,歪著头看著罗南。
“你还跟著我干什么?”
梅眨了眨眼。
“跟著罗南。”
“我知道你在跟著我,我问的是为什么。”
罗南抬手揉了揉眉心。
“我们的任务已经结束了,不用一直呆在一起了。”
“该教你的东西,我差不多都教了吧?”
他说到这里,嘴角抽了一下。
“虽然过程很曲折,但总之,新手该知道的东西你差不多都知道了。”
梅很认真地听著,然后赞同地点头。
“嗯。”
“所以你已经从我这里学不到什么了。”
“嗯。”
“那你为什么还跟著我?”
梅歪了歪头。
“去罗南家。”
罗南脚步一顿。
“……我家?”
“嗯。”
“你该不会想跟我回旅店吧?”
梅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旅店?原来罗南住旅店啊。”
“你为什么一副刚听说世界上还有旅店这种东西的表情?”
罗南觉得自己头又开始疼了。
估计牧师的神术没有给他治好,得找那个牧师退钱......
梅十分新鲜地看著街道两边的房子。
“旅店,是那种很多人住在一起的地方吗?”
“差不多。”
“像大城市一样。”
“你对大城市的理解是不是有点奇怪?”
罗南嘆了口气。
“低级冒险者都很穷,基本都住旅店,便宜又方便。”
“高级冒险者呢?”
“少数高级冒险者会有自己的房子。”
罗南回忆著之前酒馆里听来的消息。
“听说有些还会在镇外买地,甚至养马。听起来很厉害对吧?”
梅满眼崇拜地点头。
“嗯,很厉害很厉害!”
“所以那和我没有关係。”
罗南面无表情地说。
“我现在的居住条件,大概属於『交得起钱就有床睡,交不起钱就和马厩培养感情』的水平。”
梅若有所思地看了罗南一眼。
“冒险者很辛苦。”
“你对这个职业的本质理解更深了。”
罗南看著她那副认真思考的样子,忍不住问道:
“话说回来,你爹到底都教了你什么常识?”
梅想了想,一根根掰著手指。
“修炼气。”
“打拳。”
“打猎。”
“不要吃顏色太亮的蘑菇。”
“想不起来了。”
罗南捂脸沉默了一下。
“最后一条倒是意外地实用。”
他看著梅。
“但为什么这些常识里没有『不能隨便跟著男人回旅店』这一项?”
梅眨了眨眼。
“为什么?”
“不要每次都用这种纯真的眼神反问我,显得我在污染你的世界观一样。”
罗南无奈地嘆了口气。
“总之,你不能隨便跟著我,要是我是个会拐卖人口的坏人,你可就遭老罪咯。”
“罗南不是坏人。”
梅皱起眉头,然后继续说:
“我没有地方去。”
罗南正准备继续说教的话卡住了,他看向表情变得有些寂寞的女孩。
“没有地方去?”
“嗯。”
“你不是说你从山上来的?”
“嗯嗯,龙哮山,被赶出来了。”
“……所以你真的没地方住?”
“嗯。”
罗南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傢伙黏著他大概是因为真的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去哪,该干什么。
放她一个人在三猪镇乱晃?
罗南脑子里瞬间浮现出无数种可怕的结局。
其中至少九成九是放在前世要被归为r18然后被抓起来踩缝纫机的。
罗南沉默了一会儿,还是不死心地问道:
“那你身上有什么身份证明吗?通关文书?”
梅眨了眨眼。
“临时冒险者登记牌?”
“除了那个。”
“没有。”
“那你在三猪镇还有认识的人呢?”
“三猪镇是什么?”
罗南有点想放弃了。
“就是我们现在所在的镇子,天哪,你到底是怎么来的这......”
“这样啊......”
梅迟疑了一会,然后开口说道。
“罗南。”
“不是这种刚认识不到两天的。”
“没了。”
罗南深吸了一口气,“那你为什么被赶出来?”
“爹爹说一直待在山上,对我没好处。”
梅回忆了一会开口。
“他要我去城镇,学习各种东西。”
“然后他就把我赶出来了。”
“......”
罗南无语地嘆了口气,似乎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眼前一亮。
“那你现在已经学到了很多冒险者的知识了,是不是就可以回家了呢?”
梅明显愣了一下。
“哇!罗南真聪明!”
罗南感觉眼前的少女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我可以回家啦!”
梅蹦蹦跳跳的在原地开心地转圈,罗南看著觉得莫名的乐呵。
这傢伙的情绪实在太好懂了。
开心就是开心,失落就是失落。
不像三猪镇大部分人,说一句话要在肚子里绕三圈,伸手拍你肩膀的时候,另一只手可能已经在掏你的钱袋了。
可罗南脸上的那点笑意没持续多久,忽然又僵住了。
等等。
她要回家?回她那个听起来很不像普通人的父亲那里?
罗南刚才只是隨口一说。
真的。
他原本的想法非常简单。
如果梅能自己回家,那他就不用考虑“这个少女今晚住哪”这种麻烦问题。
从生存角度看,这简直是最优解。
可是下一秒,罗南脑子里忽然闪过了一些东西。
气。
职业者。
梅那种完全不像普通新人的身体能力。
还有她那野兽一样的嗅觉和听觉。
罗南看向眼前还在开心转圈的黑髮少女。
能把梅这种傢伙从小养在山上,还教出怪力,气和一堆奇怪常识的人,怎么样都不可能只是个普通猎户。
普通猎户可教不出一个能一脚踢飞哥布林,还能用气稳住重伤冒险者血流的女儿。
如果能见一面,说不定能问到很多东西......
气到底是什么?
职业者到底怎么踏入?
为什么这个世界里会出现和自己前世相同的语言,词汇,甚至一些让他觉得微妙熟悉的概念?
罗南以前不是没想过这些问题。
只是没资格想太多,如何活到明天,已经占用了他大部分的脑子。
可现在不一样。
罗南看著眼前这个本来应该被他归类为“麻烦”的少女,她的背后仿佛连著一条很重要的线。
一条罗南以前根本够不到的线。
回家。
这个词在他脑子里轻轻撞了一下。
罗南的心跳稍微快了一点。
不是因为兴奋。
绝对不是。
他只是觉得,作为一个理智的低级冒险者,应该儘可能收集一切可能提高生存率的情报。
没错。
情报收集。
非常合理。
绝对不是因为“回家”这两个字让他有点动摇。
“梅。”
“嗯?”
梅停了下来,眼睛亮亮地看向他。
“你回家的路,记得吗?”
“记得!”
梅用力点点头。
“从镇子出去,往山那边走,走过森林,翻过两个山坡,再找到很高很高的松树,然后闻到山泉的味道,就到了。”
罗南沉默了一下。
这算哪门子路线?製图师听了都得哭著改行。
“有正常一点的说法吗?”
罗南抱著最后一点期望问。
梅认真想了想。
“没有。”
“比如地名?村子?路標?”
“有很多树。”
“我就不该期待你能给出正常导航。”
罗南捂住额头,有些无奈。
很好,这条线看起来也不是那么好够到的。
梅歪了歪头。
“罗南要一起去吗?”
罗南动作一顿。
他很想立刻否认。
毕竟跟著一个刚认识没两天的女孩去山里拜访她父亲,听起来就很像某种会被父亲一拳打飞的糟糕发展。
更何况,他现在身体还虚著,刀也要修,钱也不多,旅店欠帐还没还。
从理智角度看,他应该先回旅店睡觉,再去铁匠铺修刀,再想办法接几个安全任务,把钱袋填回到不会让人心慌的程度。
可“回家”这个想法犹如一枚被丟进水里的铜幣,在他脑子里一圈圈盪开。
罗南沉默了片刻,最后用一种很勉强的语气说道:
“如果只是去確认你能不能安全回家……也不是不行。”
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罗南要去梅家!”
“不要说得像是我要去做客一样。”
“不是做客吗?”
“不是。”
罗南面无表情地说道。
“我是出於一个临时前辈的最低限度责任,確认你不会在回家路上迷路或者因为什么原因把自己搞丟。”
梅认真摇头。
“不会吃顏色太亮的蘑菇的。”
“很好,至少这条常识还在。”
罗南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顺便。”
“顺便?”
“顺便问问你父亲一些事情。”
梅眨了眨眼。
“什么事情?”
罗南想了想,看著梅无辜的眼神,犹豫了一会,还是开口。
“气。”
“气?”
“还有……语言。”
“语言?”
梅重复了几遍,表情越来越迷茫。
罗南看著她,忽然觉得自己大概问错对象了,指望她理解这些问题,实在有点强人所难。
“算了。”
罗南摆了摆手。
“总之,你父亲应该比你懂。”
梅立刻点点头。
“父亲很厉害!”
“看得出来。”
能把你养大还没被你气死,已经很厉害了。
罗南没有把后半句说出来。
他只是看向远处街道尽头,三猪镇的屋顶后方,隱约能看见远处起伏的山影。
龙哮山。
光听名字就能感觉到很不妙。
如果这个世界的地名稍微讲点道理,那这种地方一般不是有龙,就是曾经有龙,或者至少有人因为和龙扯上关係而死过。
罗南看著那片山影,忽然又有点后悔。
他为什么要主动往麻烦边上凑?
不对。
这不是主动。
这是情报收集。
如果能弄清楚气,职业者,语言,甚至自己的来歷,他就能更安全地活下去。
说不定还能找到回家的路。
罗南在心里认真点了点头。
没错,这是理性判断。
“先说好。”
罗南转头看向梅。
“不是现在就回去。”
“为什么?”
“因为我刚醒,身体还虚著,刀也得修,补给也要买,而且我还得確认那座山到底在哪。”
罗南斜著眼睛看向梅。
“毕竟你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来的对吧,你这个导航方式,听起来和『闭著眼睛往森林里走,命好就能到』差不多。”
梅认真点头。
“嗯!”
“你不要赞同这种评价。”
“还有,路上听我的。”
“嗯!”
罗南拍了拍自己脸颊,打起了点精神,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有些发软的腿,嘆了口气。
“总之,先去旅店,其他的什么到时候再说。”
“嗯。”
梅笑著点头,脚步明显轻快了一点。
罗南看著她开心的样子,忍不住补了一句:
“先说好,不准再跟我睡一张床。”
“为什么?”
“这个问题我们刚才討论过了!”
“可是罗南会冷。”
“我不会冷!”
“昨天就很冷。”
“昨天那是我昏迷了!”
“昏迷会冷的。”
“重点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不准再跟我睡一张床!”
“可罗南会冷。”
“都说了我不会冷!”
罗南一边说,一边下意识裹紧了外套。
梅看著他的动作,眼神变得更加確信。
“罗南又冷了。”
“这是风!”
“风会让罗南冷。”
“所以我说重点不是冷不冷的问题!”
罗南感觉自己再爭下去,很可能会被梅拖进某种完全不讲道理的逻辑陷阱里。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暂时放弃。
和梅爭论常识,大概就跟试图用短刀把水切开一样。
看起来很努力,实际毫无意义。
不知不觉间,他们走到了旅店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