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问並非推諉,也不是怯懦。
正因为她聪明,才更知道自己眼下只看见一层边角,越是如此,越不能凭著一点聪明自作主张。
若一时意气上头,想替谁分忧,反倒更容易把自己送进局里。
既然今夜之路是灵猫引她去看的,那下一步,自然也该问它。
白猫从榻边轻轻一跃,跳上书案。
李清照会意,忙把那张纸往前铺平,又將砚台推近些。白猫低头,用爪尖蘸了墨,略略停顿,写下四个字——
静候旨意。
李清照盯著那四个字,便很快回过味来。
今夜已得太多,线头也已牵出,接下来真正该动的,绝不是自己。她不过是被圣祖借灵猫之身送去看了一眼,既看见了,便该收住手,等后面的安排。
李清照缓缓吐出一口气,眼底紧绷了一整晚的神色也一点点松下来。
“我明白了。”
她低声说著,將白猫抱进怀里,指尖顺了顺它颈侧柔软的细毛。
“我不妄动,也不多言,只等你的消息。”
白猫被她抱著,耳尖轻轻一动,喉间不由自主地滚出一声低低呼嚕。
李清照听见了,不由失笑。
“方才在外头还像个小先生,这会儿倒又会装乖。”
赵玄朗此刻神念尚未抽离,这具猫身已先一步不爭气地顺著她的手势软了下来,实在有失体面。
偏偏李清照並不知情,只把它当作一只颇通人性的灵猫,越看越觉得有趣,又抬手轻轻挠了挠它下巴。
白猫顿时更安静了,碧眼半闔,呼嚕声也愈发明显。
李清照忍不住低声笑道:“果真是只乖猫。”
她这一笑,心头沉著的那团鬱气倒散了不少。今夜所见虽惊,可既已有了“静候旨意”四字,她反倒像得了一枚定心丸,不必自己再去苦苦支撑。
门外这时响起小蛮的声音:“娘子,热水都备好了。”
李清照应了一声,这才觉出肩背酸得厉害。
她今夜出门入曾府,又一路提心弔胆地回来,先前因精神绷得太紧,还不觉得什么,这会儿一松,满身寒气与疲乏便都翻了上来。
便道:“也好,先洗一洗。”
说著,她將白猫放回榻上,特意低头叮嘱:“我要去沐洗,你不许跟来。”
白猫端端正正坐著,尾巴绕在前爪边,神情一派安稳,像是当真听懂了。
李清照瞧它这副模样,还真放下了几分心,转身往內间去。
屏风一转,人影便隱进了柔黄灯色里。
而赵玄朗也在此刻將心神自猫身上抽离出来。
曾府这条线既已看清,下一步便该落到景灵宫。
今夜李清照这边暂时已无需他再做什么,反倒是赵清媛,她那边却也不能閒著。
如今也有事要教她去做。
神念离体的一瞬,白猫先在榻上安静了片刻,隨后耳尖轻轻一动,像忽然从某种无形约束中鬆脱出来。
內间已有极轻的水声传来。
白猫蹲了一会儿,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扫著软垫,终究还是没忍住,轻盈跳下榻,踩著地衣,悄没声地朝內间去了。
……
內间灯火比外头更柔。
纱帘低垂,屏风半掩。
若说外间还是夜里书案灯火的清静,这里头便已是一片暖香生烟的人间春意。
李清照正坐在妆檯前拆发。
最后一支簪子轻轻抽下,乌髮便倏然散落,顺著肩头一路滑下,映著灯色,竟像浓墨倾入春水。
她抬手去拢,手腕纤白,指尖轻柔,镜中只照得见半边侧影。
小蛮在后头替她理髮,低声道:“娘子今夜可算累著了。”
李清照只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落在镜中,神思却还有一半留在外头。
就在这时,帘外忽然传来一声轻轻的猫叫。
小蛮回头一看,扑哧笑了:“娘子,它还真跟来了。”
李清照一怔,转头望去,果见纱帘底下已探进来一只雪白猫爪。
那爪子在地上试探著按了按,隨即帘角便被一点点拱开,露出半颗白绒绒的脑袋。
白猫立在外头,碧眼湿润润地望进来,神情无辜得很,却直勾勾看著人。
李清照耳根一下热了。
“我不是叫你別跟来么?”
白猫轻轻叫了一声,声气又软又细,听著不大像认错,倒像耍赖。
小蛮笑得不行:“奴婢去抱它出去。”
她俯身去捞,白猫却灵活得很,一扭身便躲开了,只在屏风外一块乾爽的地衣上端端正正坐下,尾巴轻轻一卷,竟真像个守门的小兽。
它不过来。
可也绝不走。
李清照隔著屏风望见那团模糊白影,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若它只是寻常猫儿也便罢了,偏偏这猫是会写字、会听话、会点头的灵猫。它越“通人意”,此刻守在屏风外,就越叫人心里发虚。
小蛮还在旁边笑道:“它倒像故事里守夜的灵物似的,娘子走到哪里,它便跟到哪里。”
李清照轻声斥道:“你这丫头,越发会胡说。”
可她这句责备里並没多少力道,反倒因耳后发热,声音比平日更软了几分。
所谓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本是少女情態,如今虽不是倚门,却也有几分隔著屏风、欲斥还休的意思。
她不再理会外头那团白影,起身去试水。
热水温度正好,兰叶浮在其间,细细的清香隨雾而起。
她褪下中衣,缓缓入水,暖意一寸寸漫上来,整个人方慢慢松下去。
乌髮未束,半湿半散地垂在肩后,被水汽一蒸,越发衬得颈项纤秀,肩线清润。
灯影朦朧处,肌理莹白,宛若初雪映水。
她抬手將湿发拢到一边,露出一截肩颈,往下隱没入水。
水面刚好淹在那里,隨著呼吸轻轻起伏,將满未满。
偶尔她微微侧头,水波便盪开更大的圈,隱约可见水下更深处,有更柔的起伏、更暗的影,像是藏在薄雾后的山峦,只肯露出一个朦朧的轮廓。
若说平日衣衫整整时,她是清雅端静,到了此刻暖雾笼灯、香汤沁骨,便平白添了几分海棠春睡的慵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