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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限从穿成范进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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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碰撞
    丁忧的二十七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范靖每日的生活极为规律:清晨起来,先到老太太灵前上一炷香,然后去四峰书院讲学,午后回家整理《格物浅说》的书稿,傍晚再读几页书,便早早歇下。逢七祭祀的日子,他会闭门不出,焚香默坐,以示哀思。
    这样的日子过久了,范靖反倒觉得比在公司上班时还充实。那时候天天对著k线图和报表,赚了亏了都是別人的钱,心里空落落的。但每天在书院里把那些不属於这个时代的知识,用儒学包起来,传授给那些学生,再看著底下那些似懂非懂的面孔,居然生出一种莫名其妙的成就感。
    “我这也算是好为人师了吧。”他有时候会这样安慰自己。
    两年多的时间,他在四峰书院陆陆续续讲了好几十场。从“格物致知”引发开去,慢慢讲到数学、力学,不过总的来说,他如今讲的东西还算简单,基本上没有超过后世初中的內容。
    来听讲的人,也从最初的七八个,变成了三四十个,再到后来,连隔壁县城的读书人也有专门跑来的。四峰书院那间偏院,每逢他讲学的日子,总是坐得满满当当。
    不过,范靖心里清楚,这些人来听讲,很多只是借一下他的名声。真正认同他那套“格物之学”的,十个里面未必有一个。大部分人听完回去,只是拿他的那些东西来和別人吹牛,炫耀自己的学问。
    至於张乡绅,他其实对学问已经没什么兴趣了。所以除了第一次讲学的时候,他去捧了个场之外,他就一直没再去了。后来中途他又去了一趟,结果发现因为前面几节课没听,如今居然听不懂了。於是后面他就乾脆没去了。
    但这不妨碍他觉得范靖是个“有大才”的人。因为吹捧范靖“有大才”对他也是有好处的。
    “贤弟这套学问,”张乡绅不止一次对他说,“將来必定名扬天下。”
    范靖每次都谦虚地说“世兄过奖”,心里却想:名扬天下?能不让天下人把我当疯子抓起来,就算不错了。
    因为范靖知道,拿出新的学说的人,很少有能立刻得到普遍的讚誉的。更多的时候,都是先谤满天下的。
    这一点古今中外概莫能外,就连如今被视为正统朱熹的学说,当初刚提出来的时候,也给自己惹来了“不孝其亲”、“不敬於君”、“不忠於国”、“玩侮朝廷”、“哭吊汝愚”、“为害风教”等六大罪名,虽然最终没有落得个“斩朱熹以谢天下”的结果,但也还是以偽学罪被落职罢官。
    而在西方,也有新的科学理论不是靠说服了旧的学术权威而是靠等那些旧的学术权威慢慢老死了才获得主流地位的说法。
    这是因为新的学说,总是会带了变革,而这个变革中一定包括利益分配的变革。所以它一定会遭到各种反对。
    不过好在范靖知道,王阳明这个时候已经提出了心学的新见解了,多多少少的,也可以替自己吸引一点火力。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正德五年春。
    老太太的丧期满了。按照规矩,范靖脱了孝服,换了常服,在老太太灵前烧了最后一批纸钱。胡氏娘子在一边抹眼泪,范靖倒是没什么特別的感觉——两年多过去了,悲伤早已被时间磨平,剩下的只是一种隱隱的解脱感。
    “二十七个月,总算是熬出来了。”他站在院子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丁忧结束后的第一件事,张乡绅就来请他参加文会。
    “贤弟,这两年多你在书院讲学,名声在外,却从未正式与本地士人聚会。如今服满,正该出来走动走动。”张乡绅坐在客厅里,笑得一脸热切,“后天在醉月楼有一场文会,广东、福建两省的几位名士都会来。贤弟若肯赏光,那是再好不过。”
    文会什么的,往往是用来帮那些年轻文人出头露脸的。在如今,一些在科举上走的不是很顺的秀才们,常常会利用文会的机会来给自己弄个名声。前几次文会范靖虽然没有参加,却也听说张敬斋的弟弟在文会上写出了不少的好诗,在广东的士林中得到了不少的好评,甚至还出了本诗集。
    范靖估计这一次的文会大概依旧是效法当年在滕王阁的那位颇有“雅望”的都督阎公,只不过座中肯定不会有一个啥都不知道就跑来混吃混喝的初唐四杰。而张敬斋请自己去,大概也是打算让自己帮他弟弟抬一下轿子。
    范靖知道张敬斋帮了自己不少忙,这件事情也不应该推脱,便拱手道:“世兄盛情,小弟敢不从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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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乡绅大喜,又说了些届时会有哪些人来的话,便告辞了。
    范靖送走张乡绅,回到书房,翻开最近几期的邸报——这是他托人从省城带回来的。这两年多他虽然闭门不出,对外面的消息却一直在留意。
    邸报上没有什么太新鲜的內容。无非是哪里闹了灾,哪里剿了匪,哪个官员升迁了,哪个官员被贬了。翻到最后,他忽然看到一条不起眼的消息:
    “江西庐陵知县王守仁,迁为南京刑部主事。”
    范靖的目光在这条消息上停了几秒。
    王守仁,就是后世所说的王阳明。范靖记得,王阳明因为得罪大太监刘瑾而被贬为龙场驛,正德三年他在龙场悟道,正德四年离开龙场,任庐陵知县,上个月刘瑾被杀,这个月就有了王守仁升迁的消息。
    看到这个消息,范靖便估计,王阳明的心学怕是很快就会流传开来了。上辈子范靖从歷史书上知道一点王阳明的心学,但知道的也只是几个名词而已,比如说“致良知”,又比如说……
    “知行合一。”范靖喃喃地念了一遍这四个字,若有所思。
    他放下邸报,走到窗前。窗外正是三月春景,院子里的桃花开得正盛,几只蜜蜂嗡嗡地绕著花枝转。
    他的“真知偽知”之说,与王阳明的“知行合一”,虽然出发点不同,落脚点却似乎有几分相通之处。王阳明说“知而不行,只是未知”——没有付诸行动的知识,就不能算是真知。这与他的“偽知”概念,何其相似!
    只是王阳明所说的“行”,指的是道德实践;而他所说的“行”,指的是格物验证。
    “也不知道见了面,是能聊到一块儿,还是得打起来。”范靖自言自语道。
    正想著,胡氏娘子端了杯茶进来,见他站在窗前发呆,轻声问道:“老爷,想什么呢?”
    范靖回过神来,接过茶杯,笑道:“没什么,想后天文会穿什么衣服。”
    胡氏娘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认认真真地说:“老爷穿什么都好看。”
    范靖被逗乐了,摇了摇头,转身回到书桌前。他拿起一支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真知必行,行而后知。”
    写完,他又觉得这话太像王阳明了,便划掉,重新写了一行:
    “格物以致知,致知在格物。”
    这一次,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正德五年三月十七,醉月楼。
    这场文会比张乡绅之前说的还要热闹。广东、福建两省的士人来了四五十位,加上本地的秀才、举人,足足坐满了三层楼。范靖到的时候,楼下已经人声鼎沸,觥筹交错。
    他穿著一件半新的石青色直裰,头髮梳得整整齐齐,在张乡绅的引荐下,与各位名士一一见礼。这些名士中,有致仕的官员,有在籍的乡绅,也有四处游歷的学者。大家见了面,无非是客套几句“久仰大名”“幸会幸会”之类的话。
    范靖注意到,人群中有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穿著打扮不甚出眾,却总是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不怎么与人寒暄。见了范靖,也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便退到一旁去了。
    “那位是?”范靖低声问张乡绅。
    “哦,那位是福建来的林先生,名鸿,字渐之。据说学问很杂,去过很多地方。”张乡绅的语气里带著几分不以为然,“年轻人嘛,总喜欢追新逐异。”
    范靖“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文会的流程照例是先由主人致辞,然后眾人轮流吟诗作赋,最后是自由交流。范靖不擅长即兴作诗,便老老实实地坐在角落里喝茶,等別人先开口。
    几轮下来,该说的都说了,该写的都写了,气氛渐渐鬆弛下来。有人开始三三两两地閒聊,话题不知怎么就转到了“格物致知”上。
    “前些日子读了范先生那篇《格物浅说》,”一个三十来岁的秀才站起来,朝范靖拱了拱手,“里面有『真知偽知』之说,让学生大开眼界。不过学生有一个疑惑,想请教范先生。”
    范靖心里一紧,面上却不露声色:“请讲。”
    “先生说,老师教的知识,未经自己格物验证,便是偽知。学生斗胆问一句——圣人之言,也要亲自格物验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