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轻轻地关上了。偏殿里只剩下两个人。正德皇帝在案几后面坐了下来,把摺扇隨手搁在桌上,看著范靖,目光里带著一丝不加掩饰的好奇。他显然知道范靖有话要说——一个六品主事,巴巴地做了架纺车送到豹房来,演示完了还不肯走,说要单独稟报,这要是没有几句压箱底的话,那才叫怪事。
“说吧。”正德皇帝把身子往后一靠,“你要跟朕说什么?”
范靖整了整衣冠,没有立刻开口。他在心里把要说的话从头到尾过了一遍,然后郑重其事地跪了下去,行了一个大礼。
正德皇帝微微一愣,隨即皱起眉头:“你这是做什么?起来说话。”
范靖没有起来。他跪在地上,抬起头来,看著正德皇帝的眼睛:“陛下,臣今日要说的话,句句都是肺腑之言。在说这些话之前,臣有一句心腹之言,想先向陛下表明。”
“说。”
“臣本是一个乡下教书匠,五十岁才侥倖进了学,五十一岁才勉强中了个举人,又连续遇到母亲病重和母丁忧,耽搁了两次春闈。臣自己也已经冷了科举的心思,只想要弄点学问自娱。若不是陛下当年亲口存问,臣如今大约还在广东南海县的四峰书院里,教几个蒙童认几个字,这一辈子便这么过去了。
臣昔年读诸葛武侯的《出师表》,观其言“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顾臣於草庐之中,咨臣以当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许先帝以驱驰”,慨然落泪。以为若昭烈帝与武乡侯君臣遇合,千载难有。
然今陛下不以臣卑鄙,三番两次召臣入豹房,垂询军国大事,许臣隨时上书。臣去年殿试之后,不过是个三甲同进士,按例只能外放知县,是陛下把臣从那一百多个三甲同进士里挑了出来,留在京师,授了工部主事。陛下待臣之恩,不下昭烈之待武侯。臣虽无武侯之能,亦愿粉身碎骨,以报陛下之恩。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这一番话说完之后,范靖在心中给自己的表演一个大大的赞。觉得自己的技术水平,比后世的那些小鲜肉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他甚至给自己做出了这样的一个评价:
“唐国强知道不,从元始天尊一直演到教员。我和他谈笑风生……”
正德皇帝没有说话,只是看著他,脸上的表情在那一刻收敛了起来,那点平时惯常的漫不经心的笑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认真的审视。
范靖又叩了一个头,然后站起身来,语气恢復了平日的从容:“陛下,臣想先问一个问题。”
“问。”
“有一桿天平,一头压了很多东西,歪得厉害。如今要想让它恢復平衡,却又不能在另一头压上同样重的东西——因为怕压坏了天平。敢问陛下,有什么法子可以让天平恢復平衡?”
正德皇帝靠在椅背上,用两根手指轻轻敲著桌面,几乎没有怎么犹豫便答道:“这有何难?把压得重的那一头的东西,移一些到轻的那头去不就行了。”
范靖深深一揖:“陛下圣明。”
正德皇帝摆了摆手:“你问这个,是什么意思?”
“臣的意思是,”范靖直起身来,看著正德皇帝,“陛下如今面临的局面,和这杆天平是一模一样的。天平的两头,一头是文官,一头是陛下。文官这一头,压了太多的东西——钱粮、人事、舆论、人心。陛下那一头,却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压上去。
陛下从前试过用內臣来压,但內臣本来没有这些职能,这就等於是从头另起了一套东西,这就需要更多的钱粮。这其实就是硬往另一头压东西。只是天平能压的重量有限,这样压下去,结果就是民不堪命,盗贼四起。刘瑾最后也倒了,朝局反而更乱。
陛下如今又想要用边將来压,江彬等人虽然忠心,但他们既管不了钱粮,也管不了舆论,更管不了天下的人心。而且军队系统虽然本来就存在,不需要从头建起,但它本来只是用来防御外敌的,若是拿来对內——那问题比不听话的文官可大多了。”
正德皇帝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但范靖看得出来,他听进去了。
“所以陛下方才说——把压得重的那头的东西,移一些到轻的这头来。这正是唯一可行之策。臣以为,不能在现有的文官体系之外另起炉灶。另起一个体系,就要多养一套人马,多耗一份钱粮,多占一份役力。朝廷的財力有限,百姓的承受能力也有限。
商紂用飞廉恶来,秦始皇用赵高,汉武帝用江充,唐玄宗用杨国忠,本朝的英宗皇帝用王振——这些人未必没有才干,但他们都是独立於文官系统之外的力量。当他们和文官系统对抗的时候,消耗的都是朝廷本来就已经捉襟见肘的財政。钱从哪里来?只能从百姓身上来。百姓承受不住,便会有人登高一呼——然后便是水则覆舟。”
正德皇帝缓缓地点了点头。范靖说的这些事情,他也在史书上读过。甚至於就在刘瑾倒台的那一年,也发生了席捲北方的刘六刘七之乱。正德皇帝其实也明白,刘六刘七他们其实也是被逼反的。
“所以陛下要做的,不是另起炉灶,而是从文官那边移一些人过来。”范靖道,“陛下需要有一批身在文官系统之內、却心向陛下的人。这批人不是內臣,不是外戚,不是边將——他们就是文官,他们读的是圣贤书,走的是科举正途,在士林中有声望,在同僚中有人脉。他们不需要多,但要有分量。
有了这样一批人,陛下想做什么事,便有人在朝堂上替陛下说话、替陛下办事。陛下就真正成了手握赏罚的裁决者。更重要的是,有这样一批人在,天下的士人便不会觉得陛下是与整个文官集团为敌——陛下只是与那些不听话的文官有矛盾,而不是与所有的文官为敌。”
正德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道:“那你觉得,怎么样才能把那边的人移过来?”
“无非是『名』『利』两个字。”范靖道,“天下之人,熙熙攘攘,不为名来,便为利往。文官也是人,是人就有求名求利之心。陛下若是能给他们名,给他们利,自然会有人愿意站到陛下这边来。
不过,『名』和『利』也有讲究。直接赏赐官爵,那是滥赏,不但不能收服人心,反而会让那些真正有本事的人看不起。臣以为,陛下需要的是一种既能让追隨者得利、又不会让天下人觉得陛下是在收买人心的法子。”
“那你说,怎么个法子?”
范靖伸手指了指殿中央那架竖锭纺车。
“陛下,这架纺车,就是『利』的开始。”
正德皇帝的目光转向那架样机,眉头微微挑起。
“陛下请看,”范靖走到样机旁边,指著那排竖直的纱锭,“这一架手摇纺车,一个人操作,一次能纺八根纱。若是用水力驱动,一个水力工场能装几十台这样的纺车,一天纺的纱,能顶几百个纺纱工。
陛下知道,松江府的棉布甲於天下,每年光是棉布一项,便有数百万两银子的买卖。但这数百万两的买卖,靠的是数以万计的纺纱工、织布工,日日夜夜地在作坊里摇纺车、织布机。
若是有了水力纺纱机,一台水力工场出產的棉纱,需要的工匠不过松江府手工棉纱的百分之一。一下子就可以剩下九十九份的工钱。陛下,这意味著谁能控制水力纺纱的技术,谁就能在棉纱这个行当里,用更低的价格挤垮所有的手工作坊。”
正德皇帝站了起来,走到样机前面,盯著那排纱锭,眼睛里放出光来。
“臣的建议是,陛下先把这个技术牢牢抓在手里。先在北方的运河边建一座水力纺纱厂,由內帑出钱,由工部出技术,由陛下派亲信之人管理。这个厂不追求盈利多少,只追求一件事——把成本压低到松江府的手工作坊活不下去的地步。”
正德皇帝听到这里,忽然皱起眉头:“那松江府的织户怎么办?他们活不下去了,不是要造反?”
“陛下圣明,这正是最关键的一步。”范靖道,“一旦水力纺纱厂的棉纱大量上市,松江府的纺纱作坊必然会受到衝击。到了那个时候,一定会有官员上书,指责陛下『与民爭利』——说陛下以天子之尊,与民爭利,有失体统,有损圣德。”
正德皇帝哼了一声,脸上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这种弹劾他听得太多了——他做任何事,文官们都能找到理由来弹劾他。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是他希望文官们来弹劾他。他转过脸来,重新用目光上下打量了范靖一眼。
“臣的建议是,到了那个时候,陛下可以做出让步。陛下可以宣布,將水力纺纱的相关技术,与民间共享。但是——”范靖加重了语气,“每一台水力纺纱机,都要向朝廷缴纳一笔专利费。这笔钱,不叫税,叫『专利费』。它的意思是说,这个技术是朝廷发明的,谁要用,谁就得付钱。
同时,在大明律中增设一条专利法,规定工部所有新造器械,其专利属於朝廷。在工部之下增设一个专利司,主管专利的授权与收费。专利所得,朝廷与发明者按比例分成,一部分入內帑,一部分充国库,一部分用作专利司的运转经费,还有一部分赏给发明者本人。”
正德皇帝的眼睛越来越亮。他在殿里踱了两步,忽然转过身来:“范进,你这不止是在说纺纱,你这是在说整个——”
“整个朝廷。”范靖接过话头,语气平静而坚定,“陛下,水力纺纱机只是一个开头。臣在工部这些日子,看过不少图纸,有些想法还没有成形,但臣敢说一句——只要格物之学不废,工部每年都能拿出几样新东西来。
这些东西,有的能纺纱,有的能织布,有的能冶铁,有的能採煤。每一样东西,都是一棵摇钱树。而每一棵摇钱树的根,都攥在陛下手里——因为专利法是陛下定的,专利司是陛下管的,谁能拿到专利授权,谁拿不到,最终都由陛下来决定。陛下,卡住了专利的授权,就卡住了利益的流向。
任何拿到了授权的人,都肯定不希望有更多的人拿到同样的授权——因为他们知道,授权的人越多,自己的利就越薄。这样一来,那些拿到了授权的人,和那些拿不到授权的人,他们之间的利益就有了矛盾。他们不再是一个铁板一块的文官集团,他们会在陛下面前互相竞爭,互相攻訐。
到了那一天,陛下便可以在天平上从容地挪动砝码——今天把这个人移过来,明天把那个人移过去。每一次授权,都是一次恩赏,每一次恩赏,都能换来一批人的效忠。”
正德皇帝站在纺车前面,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纺车的摇把,用力摇了一圈。八个纱锭嗡嗡地转了起来,声音清脆,像是银子在盘子里打滚。他鬆开手,转过身来,脸上浮起一丝笑意。
“范进,你说得对。朕以前用刘瑾,现在用江彬,但你说得对——他们都是独立於文官系统之外的人。朕用他们,文官就抱成一团来对付朕。朕若是能从文官那边移一些人过来——那局面就完全不一样了。”他顿了顿,又道,“你方才说的那个专利司,设在工部之下?工部尚书能同意吗?”
“专利司是新设的衙门,按规矩,新设衙门由陛下直管也未尝不可。至於工部——工部尚书为什么要反对?专利司设在工部之下,用的是工部的工匠、工部的图纸,工部的权力增加了,工部上下都有好处,他们为什么要反对?而且工部得了好处,若是有人反对,这不正是在把工部往陛下的怀里赶吗?”
正德皇帝笑了起来,他点点头,忽然又问:“你方才说,要让朕先建一个水力纺纱厂,谁来管?你?”
“臣不擅长经营。”范靖老老实实地说,“臣只会格物。臣建议陛下派一个信得过的內臣去管——但这个人不能是普通的太监,得是一个能和文官说得上话的人。”
“你说的是张永?”
“张公公曾督过京营,在文官中也有人脉,確实是合適的人选。不过这只是臣的愚见,具体用谁,自然是陛下圣裁。但无论用谁,都一定要和他讲清楚,这水力纺纱机的秘密,决不能从他们这里漏出去,无论谁漏出去了,陛下都会严惩不贷。和文官不同,太监是陛下的家奴,他们的生死,陛下是真的可以一言决之的。”
张永和文官们的关係太密切了,而且在歷史上,当正德皇帝易溶於水的时候,他的表现也有些让人捉摸不定。范靖其实不太相信他,但是他和皇帝的关係很亲密,疏不间亲,他不能直接和皇帝说张永的不是。
正德皇帝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殿里踱了两圈,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用一种很奇特的目光看著范靖:“范进,你知道吗,自从朕登极以来,跟朕说『陛下要夺权』的人,你是唯一的一个。別人都跟朕说,陛下要修德,陛下要纳諫,陛下要用贤臣——没有人敢跟朕说,陛下,你要夺权。你是第一个。那朕问你,既然要移人过来,先移谁?”
“头一个,臣以为应当移那些年轻的、在科道上还没有站稳脚跟的御史和给事中。这些人年轻,有锐气,想出政绩,但又没有深厚的背景。他们的弹章上得凶,但真正到了关键时刻,內阁不会保他们,六部不会保他们。而且他们中的大部分人想要升官,但却没有那么多的官位给他们升,只要陛下处置得当,这些人当中肯定有一部分人愿意跟著陛下。”说到这里,范靖笑了笑,“陛下这些日子召见臣多了一点,就已经有一些人在说臣是个幸臣了。但是陛下可知道,臣从他们的语气中,听出了什么?”
“听出了什么?”正德皇帝问到。
“羡慕嫉妒恨而已。”范靖笑道,“他们恨臣,恨的是不能取而代之。这些人有机会,都是可以拉拢过来的。”
正德皇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还有,”范靖继续道,“臣以为,不宜操之过急。先等水力纺纱厂建成,等专利费开始收上来,等专利司的架子搭起来。到了那个时候,陛下手里有了实实在在的利益可以分配,再动手移人,便是水到渠成。若是现在就大张旗鼓地拉拢文官,反而会打草惊蛇。”
“你说得对。”正德皇帝重新坐回案几后面,拿起摺扇在手里敲了敲,“那就先做起来。你那水力纺纱机,什么时候能弄出来?”
“样机已经做出来了,水力驱动还需要一些时间。臣估计,如果调集工部最好的工匠,再找一个合適的河边场地,大约半年之內可以建成第一个水力纺纱工场。此事若是能成,不光是陛下的內帑有了著落,整个北方——河北、山东、河南,这些地方的水力资源都能利用起来。北方的棉纱成本压低了,南方的织户自然会感受到压力。到时候,不用陛下去找他们,他们会来找陛下。”
正德皇帝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范靖身上,停了一停,忽然问了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问题:“范进,你就不怕不光是今天被人说是『幸臣』,將来史书上也要记一笔?”
“臣知道,臣今天说的这些话,要是传出去了,將来在史书上臣肯定是不会有什么好名声。哪有当大臣的教著皇帝怎么算计內阁的?但陛下待臣以国士,臣便以国士报之。至於史书上怎么写——那就要看陛下了,陛下要是一飞冲天,成了千古明君,臣附騏尾,自然不会差。说不定有一天,还能被抬到夫子庙里面去,和孔子一起分肉吃呢。”
正德皇帝没有说话。片刻之后,他站起身来,走到范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把水力纺纱机做出来。做出来了,朕派张永去南直隶建第一个纺纱厂。”
“陛下,臣出去后,陛下可以装作无心,和人说把范进留在工部,確实不错,陛下如今又多了一条生钱的路子。”
正德皇帝盯著范靖看了一会儿。
范靖叩首道:“陛下,臣之前和陛下谈的事情,不过一二日,外面便都知道了。君不密则失其国,臣不密则失其身。今日臣过来,他们都知道,臣让陛下屏退眾人,他们也知道,所以如今也只能靠这个遮掩一二了。”
正德皇帝点了点头道:“朕知道了。”
范靖便又躬身一拜,退出了偏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