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靖这次从豹房回去后没过多久,皇帝就从內帑直接拨了一笔钱指明了给他用。这样的事情自然也在工部中引起了新的议论。不久又有从豹房传来的消息,说范靖进献了一台纺车给天子,天子看了很喜欢,还打算靠这个来赚钱。
於是便有人问范靖,这纺车到底是什么样的。范靖便回答说这东西是万岁自己出钱让他做的,万岁说过,关於这东西,他一个字都不能说。当然他的这个表现,就让他头上的“幸臣”的帽子戴的更牢了。
有了银子,工匠就好办。范靖还是找了孙木匠和铜匠,又从工部调了几个做过水轮的老匠人,在永定河的一条支流边上选了一段水流较急的河段,开始建水力纺纱机的样机。从入冬开始施工,一直做到开春,前后花了將近两个月的时间。孙木匠熬得鬍子都白了几根,铜匠更是把轴承反覆磨了无数次,光是废掉的铜料就有小半筐。范靖自己每天散衙后便骑马出城,到河边盯著进度,有时天黑了还在工地上和工匠们一起啃冷馒头。
正德十年二月初,第一台水力纺纱机终於架在了永定河支流边上。
试运行那天,范靖天不亮就到了河边,带著工匠们把所有的机件又检查了一遍。水轮的叶片已经浸在河里,上面还掛著薄薄的冰碴。传动轴从水轮一直延伸到岸上的工棚里,连接著一排十二架竖锭纺车——范靖在原来的八锭基础上又做了改进,增加到四十锭。每架纺车旁边都配了一个专门负责续棉和收纱的工匠,他们大多是范靖从工部调来的熟练织染匠人,这些天一直在跟著他学习操作要领。不过现在他们的人事关係已经被皇帝彻底地转到豹房这边来了。
天色大亮的时候,正德皇帝便带著张永和几个亲信太监到了。
正德皇帝今日倒是穿得厚实,一件狐裘裹在身上,领口的绒毛被河风吹得一抖一抖的。他跳下马,把韁绳扔给身后的侍卫,大步流星地走到水轮前面,仰头看了看那个比他还高的大水轮,又探头看了看河水流过叶片的痕跡,回头朝范靖扬了扬下巴:“范进,开始吧。”
范靖朝孙木匠挥了挥手。孙木匠早已站在水闸旁边,手里握著闸门的木柄,见范靖示意,便用力將闸门往上一提。河水顺著引水渠奔涌而下,猛地撞在水轮的叶片上。水轮发出一声沉闷的嘎吱声,叶片吃住了水的力道,缓缓地转动了起来。
起初很慢,像是刚睡醒的人在伸懒腰;转了两圈之后,便越转越顺,带动传动轴旋转,传动轴又通过皮带將动力传送到工棚里的纺车上。十二架纺车的纱锭同时嗡嗡地转了起来,声音密得像一窝蜜蜂,混在河水哗哗的水声里,在清晨的河面上传出去老远。
范靖示意工匠们开始操作。十二个工匠各自握住续棉的手柄,將棉花纤维均匀地搭上旋转的纱锭。只见十二架纺车上,每一架的四十个纱锭都在高速旋转,棉花纤维被同时捻成纱线,四百八十根纱线像是四百八十道细细的白练,在晨光里亮得晃眼。
正德皇帝站在工棚门口,目光盯著那些纱锭,好一会儿没说话。河风吹得他狐裘上的绒毛一抖一抖的,他也浑然不觉。他上前一步,弯腰看离他最近的那架纺车的纱锭如何旋转、如何捻纱,又伸出手去摸了摸纱线的粗细,最后站起身来,绕著十二架纺车走了一圈,每一架都停下来看了看。
看完最后一架,他站在工棚中央,搓了搓手,脸上露出一种孩子看到了新玩具的神情,忽然一把推开旁边一个太监,自己坐到一架备用的空纺车前,学著工匠的样子拿起一团棉花,往纱锭上搭。只是他手艺生疏,搭了好几次都没捻出纱来,棉花反而绞成了一团。旁边两个太监急忙上前帮忙,正德皇帝却不耐烦地摆摆手:“去去去,朕自己来。”又试了两次,终於捻出了一根歪歪扭扭的纱线,他捏著那根纱线举到眼前看了看,哈哈笑了出来。
正德皇帝拍了拍手上的棉絮,站起身来,朝张永招了招手。
张永一直在旁边垂手站著,脸上带著微笑,心里却已经在盘算。他跟了正德皇帝这么多年,太了解这位万岁爷了——万岁在旁人面前总是吊儿郎当的模样,可看水轮转动时那种专注的目光,捻出纱线时那种毫不掩饰的得意,都说明他对这件事的重视程度远不止於寻常的“好玩”。他快步走上前去,躬身听命。
正德皇帝环顾了一圈工棚里的纺车,对张永道:“张永,这些东西,可都是朕花了內帑才做出来的。你刚才也看见了,一个人看四十个纱锭,一架纺车就能顶四十个人用。要是把这里十二架纺车都开起来,一天能纺多少纱?成本又是多少?松江府那些纺纱作坊,雇一百个纺纱工,一天纺的纱还不如这一架纺车多。朕的工场,能比他们省下多少工钱?这里面有多少利?你是朕身边的老人了,朕也不瞒你——这东西,今后会是內帑的钱袋子,更是朕的钱袋子。朕指望它给朕下金蛋呢。所以,今天来这里看到这东西的人,你都要好好提醒他们一下,他们看到什么了,都烂在肚子里,睡著了说梦话都不能把这东西说出来!”
“奴婢明白。”张永躬身道,“万岁放心,这水力纺纱的机密,奴婢便是死,也绝不漏出去一个字。他们谁敢漏出去,便是万岁饶了他们,奴婢也绝饶不了他们!”
正德皇帝点了点头,又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道:“光是不漏出去还不够。张永,你是管过京营的人,练兵的道理你知道——再好的兵刃,上阵之前也得先练熟了才能用。这些工匠都是范主事从工部挑出来的好手,这些天让他们在这里反覆操作,把怎么用水轮、怎么调纱锭、怎么换皮带、怎么排故障,每一样都练到闭著眼睛也能做。练熟了之后,这些人就是种子。
將来我们把这套东西搬到南直隶,就近用那里的棉花,办起一个更大的厂子,才能赚更多的钱,这就要靠他们多带出一批新工匠来。”
“奴婢领旨。奴婢这些日子便住在这里,和他们一起练。”
正德皇帝拍了拍水轮的支架,目光又扫过工棚里的太监们,声音忽然沉了下来:“朕有句话,说在前头。你们都给朕听好了。这东西的机密要是泄露了,不光是你们,便是你张永,朕也决不轻饶。”
在场的大小太监们齐刷刷地跪了一地,张永也跟著跪了下去,额头贴在冰凉的土地上,神色肃然。他跟正德皇帝这么多年,太知道这位主子的脾气了。正德皇帝平时看起来吊儿郎当,对犯错的太监也常常一笑置之,但那都是不涉及到钱的事。一涉及到钱,万岁爷的眼睛里便容不得半点沙子。刘瑾是怎么死的?一半是因为结党营私,另一半,便是他动了不该动的银子。张永心里清楚,万岁爷让他管钱袋子,既是信任,也是考验。这件事办好了,他在万岁心里的位置便又重了几分;办砸了,后果他想都不敢想。
“臣等谨记。”张永沉声道。
正德皇帝点了点头,又踱到张永面前,站住了。他看著张永,语气缓和了些:“张永,你是朕身边的老人了。朕很小的时候你就在朕身边,先帝在的时候,你就教朕骑射。朕记得有一回,朕从马上摔下来,是你先跑过来,把朕从地上抱起来的——那回你急得脸都白了。”
张永抬起头来,眼圈微红:“万岁还记得这些旧事。”
“朕当然记得。朕信任你,所以这件事,朕交给別人都不放心,只能交给你。”正德皇帝踱了两步,转过身来,“等他们练熟了,你便带著人南下,去南直隶,给朕建好这个水力纺纱厂。用那边的河水,用那边的棉花,就近纺纱,就近卖钱,把银子给朕挣回来。你不在朕身边,朕也捨不得。不过这件事別人做朕不放心,只有你去做,朕才能安心。”
张永心里顿时翻了个个儿。离开京师,离开豹房,离开万岁爷的身边——这对他来说,是最不愿意面对的局面。他知道自己的权势从哪里来。汪直当年何等风光?西厂提督,手握大权,边关的军务、朝中的人事,没有他不能管的。可就是因为他离开京师太久,在外头待的时间太长,宪宗皇帝身边慢慢有了別的人。等他再回来的时候,西厂已经被撤了,自己也灰溜溜地失了圣心。离开皇帝太远太久,是最容易被人趁虚而入的。张永在前朝看得清清楚楚,他可不想做第二个汪直。
但他更清楚的是,万岁爷刚才说“捨不得”这三个字,不是在跟他客套。万岁爷从小性子就是这样——对看得上眼的人,说话直来直去,从不拐弯抹角。万岁说捨不得他去,那是真的捨不得。而且万岁爷刚才说的另一句话更让他动心:“这是朕的钱袋子。”能替万岁爷管钱袋子的人,都是万岁最信得过的人。这件事办好了,他在万岁心里的分量便再也无人能及。
“万岁,”张永抬起头来,眼角的皱纹里藏著几分不舍,语气却毫不迟疑,“奴婢捨不得离开万岁。但万岁既然把这件事交给奴婢,奴婢便是豁出命去,也要把万岁的水力纺纱厂建好。等南京那边一切上了正轨,奴婢便立刻赶回来,继续在万岁身边伺候。”
正德皇帝看著他,沉默了一息,然后伸手扶了扶他的肩膀:“好。朕等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