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很大，不是只有经济发展这一件事，陈启明能搞经济，那是他的本事。”
“我们也能干我们擅长的事，他抓项目，我们抓治理。”
“他搞產业，我们搞民生。”
“各干各的，最后受益的都是汉东的老百姓。”
李达康和鹿小天都站了起来。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几分复杂的神色。
沙瑞金转过身来，看著两人，语气带著一种从未有过的平和与坚定：“以后，我们三个人，不再是谁跟谁对著干，我们一起，把汉东的事情办好。”
李达康沉默了片刻，最终伸出手来：“沙书记，以前的事，翻篇了，以后林城那边，有需要省委协调的，我一定第一时间来找您。”
沙瑞金握住了他的手，用力摇了摇：“好。”
鹿小天也伸出手，三人握在一起。
灯光下，三道影子投在地板上，第一次不像是对峙的姿態。
沙瑞金原本打算留两人多聊一会儿，刚想说什么，桌上的內部电话却响了。
他走过去接起，听了几句，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好，我知道了。” 他放下电话，回过头来，脸上带著一丝歉意的笑容。
“有个紧急的信访件，我得马上处理一下，达康同志，小天同志，你们先回去？”
李达康和鹿小天会意，便起身告辞了。
走出省委办公楼的时候，外面的夜风已经有些凉了。
京州的秋天总是来得乾脆利落，白天还暖洋洋的，一入夜便凉意浸骨。
李达康和鹿小天並肩走在办公楼前的台阶上，两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他们之间的关係，一直很微妙。
鹿小天是沙瑞金的人，之前没少在常委会上跟李达康唱对台戏。
可今晚这场谈话之后，很多东西都在悄悄改变。
“达康书记，走几步？” 鹿小天指了指办公楼旁那条林荫道，路两旁的法桐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路灯下泛著一层温暖的光。
李达康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两人沿著林荫道慢慢走著，谁都没有先开口。
脚步声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走了大约一百米，鹿小天先打破了沉默：“达康书记，你觉得沙书记今晚说的那些话……是真是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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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达康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隨即恢復正常：“你觉得呢？”
“我拿不准。” 鹿小天说实话。
“突然转这么大的弯，我有点不习惯。”
李达康沉默了几步，才开口：“我觉得是真的。”
“哦？为什么？”
“一个人的眼神骗不了人。” 李达康语气平淡。
“以前他看我的时候，眼睛里带著算计，带著试探，总想著怎么利用我。”
“今天他看我的时候，那些东西都没了。”
鹿小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也感觉到了，他说种田那番话的时候，不像是在背书，像是在说心里话。”
“而且。” 李达康顿了顿。
“他没必要骗我们，他要真想继续跟陈省长斗，完全可以去找他岳父借势，用不著把我们叫过来演这么一出，他今天说这些，是真的想通了。”
鹿小天嘆了口气：“要是这样，倒真是好事，汉东这些年，说来说去就是两股势力在较劲，谁都累，要是真能拧成一股绳，很多事情都会好办很多。”
李达康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走到林荫道的尽头，两人停了下来。
鹿小天转过身，看著李达康，语气认真了几分：“达康书记，有个事我一直想问你。”
“你说。”
“你对陈省长，到底是什么態度？”
李达康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著远处京州的万家灯火，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说道：“我以前对他有怨气，这你知道。”
“他把我从京州市委书记的位置上擼下来，发配到林城那个穷地方，说实话，一开始我恨过他。”
“那现在呢？”
“现在？” 李达康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像。
“现在我想明白了，只能认命。”
“你甘心被他用？”
“什么叫甘心不甘心？” 李达康转过头看著鹿小天，眼神锐利。
“我在林城，每天看著那些老百姓的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看著那些项目一个接一个落地，看著北翼经济带的规划一点点变成现实。”
“这些东西，比一个京州市委书记的虚名值钱多了。”
鹿小天看著李达康，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达康书记，你这个人，確实跟別人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
“別人当官，当的是官，你当官，当的是事。”
李达康也笑了，笑容里带著几分难得的鬆弛：“行了，別给我戴高帽了，天不早了，回去歇著吧。”
两人握了握手，各自走向自己的车。
夜色渐深，京州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著，像是这座城市的呼吸。
李达康坐进车里，发动引擎，却没有立刻开走。
他靠在椅背上，回想著今晚的一切。
沙瑞金的转变，让他意外，也让他鬆了口气。
如果沙瑞金真的能放下那些执念，真的能跟陈启明各干各的、互不掣肘，那汉东的发展速度，会比现在快得多。
他忽然想起了一句话——最好的对手，不是被你打倒的人，是逼你变得更好的人。
不管沙瑞金是不是真的想通了，至少方向是对的。
林城还有很多事等著他去干。
就在沙瑞金和李达康、鹿小天深谈的同一时刻，京州的另一头，陈启明正在办公室里埋头审阅著一份厚达上百页的《林城產业转型升级实施方案》。
这份方案，是省发改委联合林城市政府、省工信厅、省科技厅等多个部门，前后花了近三个月时间反覆打磨出来的。
方案的核心目標只有一个——用三到五年的时间，把林城从一个资源枯竭型城市，转型为以高端装备製造、新能源、新材料为核心的现代產业新城。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林城过去几十年过度依赖煤炭產业，如今资源几近枯竭，大量矿井关停，几十万產业工人面临转岗再就业的困境。
城市基础设施老旧，环境污染严重，人才大量外流，民营经济极度薄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