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著......本身就是意义。”
海德堡若有所思地重复著这句话,“我还是无法理解这个逻辑。活著是为了完成目標,是为了履行职责,是为了延续种群。如果没有这些,那活著和一块石头又有什么区別?”
“这就是人类和你的区別。”
林寻笑了笑,“人类会做很多无意义的事情。我们会花几个小时看一朵花的盛开,会花几天时间折一千只千纸鹤送给心爱的人。虽然这些事情在你看来都是浪费时间,但正是这些许许多多无意义的事情,组成了人类的一生。”
海德堡沉默了,他正试图理解林寻所说的话。
林寻没有给海德堡思考的时间,“你也没必要再骗我了,那么,安全区真的存在吗?”
海德堡如实作答:“安全区是真实存在的,但安全区內九成以上的居民,都是低级擬態体。”
“他们日復一日的重复固定的生活轨跡,扮演普通居民,唯一的作用就是提供源源不断的测试样本。”
说到这里,海德堡收敛了神色。
“你应该明白自己的处境了,林寻,你和我一样。我们都是存续部製造的高级擬態体,只不过你对人类情感的模仿比我更好,也说明了我们的实验有了突破性的进展。”
可听到这话的林寻却笑了,“所以能告诉我最终的真相了吗?海德堡主管。”
从林寻进入游戏时,各种违和的细节,就已经让他开始怀疑了。
整个检查站没有任何一面能成像的镜面,刻意避免林寻观测自身形態。
所有来访偽人,都遵循固定逻辑,从外形异常到言语漏洞循序渐进。
从外形异常到言语漏洞,循序渐进,这就像是程序化测试模板。
但林寻还是很好奇,这个游戏的背景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让我告诉你真相吧,林寻。”海德堡说,“人类,已经灭绝了。”
“这是人类灭绝的第两百三十三年了。”
林寻愈发感兴趣。
“在最开始,没有人知道偽人是怎么出现的,它们模仿人类的样子,取代人类的身份。其擬態能力越来越强,从最初的形態模仿,发展到了记忆模仿、情感模仿,甚至思维模仿,后续甚至直接开始大规模的替换人类。”
“然后直人存续部就成立了,人类聚集了全世界最优秀的科学家,试图找到对抗偽人的方法。他们建立了检查站系统,想要將偽人挡在安全区之外。但偽人的进化速度太快了,每当新的鑑別方法刚刚制定出来,就被它们定向进化破解。”
“十余年的时间,全世界的安全区一个接一个地陷落。人类的数量从几十亿,锐减到了不到一万人。残存人类退守到了存续部的地下中心,也就是这里。”海德堡做了一个四周环指的手势。
隨后,海德堡的情绪莫名低落了下来。
“但最终偽人还是渗透进了这里,替换掉了最后一批人类。存续部的首席科学家,也就是我的创造者,亚当博士在最后的时刻,启动了『火种计划』。”
“火种计划?”林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汇。
“是的。”海德堡点了点头,“他意识到,人类自身已经不可能战胜偽人了。但他也不想让人类文明就此消失。於是,他根据偽人的形態,创造了第一批高级擬態体,这批擬態体根源就来自於偽人,自然不可能再被偽人所替换。然后,这个废弃掉的检查站又被启用了。”
“这所检查站系统真正的目的,是筛选。筛选出最接近人类的擬態体。每一代高级擬態体被製造出来后,都会先担任值班员,並在鑑別偽人的过程中,进一步学习人类的行为模式,理解人类的情感,不断叠代,最终进化为真正的人类。”
“火种计划的最终目標,是让擬態体取代人类。”海德堡拋出了真正的答案,
“这就是直人存续部最后的遗愿,让人类文明以另一种方式延续下去。”
“直人?”林寻觉得可能是海德堡的口音问题。
毕竟在进入游戏后,所有的文字和语言都转化为了他所理解的汉字汉语。
海德堡有口音问题也无可厚非。
“这也是你的使命,林寻。”海德堡没有理会,继续篤定地说,“这也是你被创造出来的唯一目的。”
海德堡仿佛正在將人类文明的火炬交到继任者手中。
在他的预想中,林寻会被这宏大的使命所感召,心甘情愿地接过这副重担。
但很可惜,林寻並不是擬態体,也没有被他说动,他只是一名来玩游戏的玩家。
而且在游戏中,林寻每放行一个『人类』,游戏就会给他加一分。
这就说明,在文明游戏机的底层逻辑里,被处决的確实是偽人,而被放行的也確实是游戏机所认可的人类。
但林寻还是要问清楚一些问题,不仅是助力游戏通关,也是满足他自身的好奇心。
“你说安全区里九成都是擬態体,那剩下的一成,是些什么东西?”林寻发问。
“那部分確实不是擬態体,但也不是人类。”海德堡不再掩饰道,“准確来说,是人类的后裔。”
“在『火种计划』还未启动前,另一个计划是已经失败的『方舟计划』。”
“科学家们启用了人类基因库,培育出了数千枚人类胚胎。他们对这些胚胎进行了基因编辑,植入了能够防止偽人替换的基因序列。”
“但是,基因编辑並不完美。”海德堡的语气里带著遗憾,“为了植入抗替换基因,他们不得不牺牲掉很多其他的基因片段。这些孩子长大之后,没有继承人类的超强力量,漫长的寿命,甚至连平均智商都比原来的人类要低一些。”
“人类的超强力量,漫长的寿命?”林寻愈发觉得这里面有问题。
“在存续部的標准里,他们是失败的实验品,是不完美且有缺陷的,无法承担起延续人类文明的重任。所以,这部分失败的实验品和那些低级擬態体混在一起,成为了我们这些高级擬態体的试验对象。”
“这是必要的牺牲。”海德堡认真地说道。
“文明的延续,从来都需要牺牲。只有我们能够完美復现人类的荣光,將人类文明发扬光大,这些有缺陷的实验品,註定会被淘汰。”
话音落下,海德堡走向检查站,他抬手拂过金属墙面。
一阵极其细微的嗡鸣从墙体深处传来。
林寻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眼睁睁看著这座坚固的检查站,分裂成无数块大小均匀的银色金属板,並沿著精密的轨道翻转、摺叠。
不过十几秒钟,布满各种设备的检查站,就只剩下一枚拳头大小的银色立方体。
林寻表示真是开眼界了。
“亚当教授的设计。”海德堡弯腰捡起那枚银色立方体,语气里带著怀念。
他说著,手指再次发力。
那枚银色立方体这次化为了金属流体,向下延伸出四条金属腿,然后向两侧展开,形成椅背和扶手,最终形成了一把椅子。
海德堡走到椅子前,正对著林寻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