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最后一节科技课结束,钟声敲响。
学生们收拾著书本、资料,三三两两地离开。萧宇起身,看见沈清让仍坐在原处,垂著头。
他走过去,发现她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清让”萧宇放轻声音:“怎么了?”
沈清让摇了摇头:“没事,我一个人待一会就好”
说完,她抬起眼看他,那双总是温柔明亮的眼睛里蒙著一层薄薄的水光,眼神里带著一种委屈的、欲言又止的脆弱,目光只是一触,便又迅速垂下,像受惊的蝶翼。
萧宇很想再多问两句,但他知道,沈清让外表看起来温顺,骨子里却格外的倔强,既然她选择选择了独自面对,有些事情他也不该多问什么。
“......好”萧宇说:“有什么话,想说了,隨时可以找我,需要我的时候,和我说”
沈清让点点头,勉强扯出一个浅浅的微笑:“我真的没事,你先走吧”
萧宇没有动:“你这样说,我更担心了”
沈清让说:“你走吧”
萧宇在心里嘆了口气,说:“我走了”
沈清让摇摇手:“走吧走吧”
萧宇知道沈清让只是看起来没事,这些年的相伴成长,他已能从她细微的神情里,对她隱藏在心底的情绪感知一二了。
他走出学堂的大门,几个同学嬉笑著从身边跑过,奔向门外等候的父母,在招呼声中钻进温暖的车厢。
在明神歷四千六百五十三年的今天,太荒大陆的蒸汽与机械技艺已具备一定的成熟度,民用汽车虽不算迅捷,却已能为寻常人家遮风挡雨。
萧宇站在门口,看著那些被接走的身影,看著汽车排气管在渐浓的暮色里喷出淡淡白汽,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他心里告诉自己,別这么丟人,別这么脆弱。
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自己回家而已。
他紧了紧肩上书包的带子,走到附近的公交站台,
等了一会,终於等到了,一辆外壳灰扑扑的公共汽车开过来,萧宇走上车,找了个位置坐下,看著临川镇变幻的街景,他也忘记了刚刚的心绪。
大约是两刻钟的时间,萧宇到了,这是一片有著一个个小院的建筑群,位於临川镇的中间区域,
萧宇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小巷,在一扇漆色斑驳的铁门前停下,门牌上写著“三巷六號”,他掏出钥匙,打开门。
走了几步,穿过小小的院子,才是屋子的正门,萧宇推开木门,
奶奶正在煮著面,一股清香传来,
奶奶看到萧宇,说:“小宇,今天这么早回来啦”
萧宇说:“嗯,没有老师找我谈话,也没有拖堂。”
萧宇放好书包,拿起扫把扫地,
这个家不大,占地约一百平方,两层,
中间有一个天井,占据了三成的面积,奶奶的房间在天井左边的侧室,正室是几个房间加一个客厅,右边的侧室是厨房和卫生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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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宇的父母都是在边境服役的军人,三年前,边境局势骤然紧张,他们被紧急召回前线,从那以后,萧宇便和奶奶生活在一起,家务活大半落在了萧宇身上,奶奶则负责做饭和洗衣服。
扫完地后,注意到天井角落的排水口有些淤塞,萧宇便开始清理积聚的落叶和泥垢。
“先来吃麵吧”奶奶端著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麵,放在食桌上,
“好啊奶奶”萧宇应道,清理完最后一点堵塞物,在水缸边舀水冲了冲手,身上出了些汗,他在椅子上坐下,拿起筷子,
他边吃边说:“奶奶,爸妈他们有来信吗”
奶奶正用抹布擦拭灶台,闻言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声音如常地、甚至带著点轻鬆笑意地说:“今天没有”
萧宇“哦”了一声,低下头,筷子在碗里无意识地拨弄著。
他没有再问。
天色暗了下来,萧宇按亮了食桌上方那盏老旧的辉石灯,灯光將他的影子拉长,投在斑驳的白墙上。
奶奶说要去邻居家坐坐。
脚步声远去,门扉轻合。
辉石灯下,少年静静地吃著面,在奶奶走后,
萧宇一颗泪珠流了下来,落在面碗里,“骗人,你们连信都不寄回来,却说爱我”
另一边。
教室里,在眾人都离开后,空荡荡的,
椅子合在桌子底下,有些窗户的帘子没有束起,在晚风中无声飘拂。
空旷的空间里,只有光影在缓慢移动,尘埃在斜照的余暉中浮沉。
沈清让站起身,她收拾书包的动作很慢,每一个书本的放入,每一个拉链的合拢,都带著凝滯般的沉重。
正如萧宇所想的那样,她心里压著一件极重的心事,
等到出了校门,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暗紫色的余暉。
一辆线条流畅、漆面泛著光泽的黑色汽车在路边等著,
沈清让拉开车门,坐进柔软而冰凉的后座。
“清让,今天晚了点”驾驶座上的女司机,一个中年妇人,温和地开口,声音里有关切,但更多的是一种分寸恰当的恭敬,她的鬢角已有些斑白,眼角刻著岁月的细纹。
沈清让说:“抱歉,白姨,我在研究功课”
“不愧是我们家清让,这么勤奋,以后家里的生意一定会越来越好”
闻言,沈清让挤出微笑,在后座上,把脸埋入阴影之中。
晚上十时整,
“沈清让”
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却让跪在光洁如镜的云纹石地面上的少女,脊背微不可察地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
“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少女低著头,一袭素净的月白綃纱家居长裙在身下铺开柔和的弧度,乌黑的长髮如瀑般柔顺地垂在肩后,发梢几乎触及冰凉的地面。
客厅极其宽敞,挑高的穹顶垂下巨大的多层水晶吊灯,光线在四壁镶嵌的浅金色琉璃砖上流淌,空气里浮动著静心檀淡而持久的余韵。
一个妇人站在她面前。
那是沈清让的母亲,陆照晚,她穿著墨蓝色长衣,立领严谨地扣到下頜,袖口与衣襟处以银线绣著繁复的捲云纹,黑色的长髮綰成一个简洁而威严的髮髻。
一旁的管家徐妈,垂手静立。
“妈妈”清让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却带著一种与她此刻跪姿截然相反、破土而出的坚定,“我想......醒灵大典,觉醒本命生灵。”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仿佛被无形的手攥紧了,连水晶灯折射的光都似乎凝滯了一瞬。
“啪——”
一记清脆到刺耳的耳光,毫无预兆、也毫不留情地打在少女白皙的脸颊上,力道之大,让沈清让的头猛地偏向一侧,几缕散落的髮丝粘在了渗出血丝的唇角。
她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却没倒下,也没哭喊,只是更紧地咬住了下唇,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著,垂下的视线里,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积聚,又被她死死忍住。
陆照晚看著女儿脸上迅速浮现的指痕、嘴角那抹刺目的猩红,胸口剧烈地起伏著,眼中最初的惊愕迅速褪去,被一种更复杂、更汹涌的情绪取代,那是多年心血即將付诸东流的失望,以及,深植於灵魂、让她每一根骨头都为之战慄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