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朝没有奸臣。
都是忠臣。
就如嘉靖皇帝永远不会错。
错的都是下面的臣子。
严绍庆很清楚嘉靖想要什么样的回答。
而在情绪价值被充分满足之后的嘉靖,更是眼前一亮。
“好!”
“说得好!”
当著眾人的面,嘉靖当即叫好。
而后嘉靖便伸手指向高拱和严世蕃二人:“你们一个是六部侍郎,一个是翰林院的学士,可这件事情上却远不如一个严绍庆看的明白!”
这话已经形同指责了。
高拱和严世蕃两人立马躬身弯腰。
高拱心中大为不满,愈发认定,这是严家使出来的诡计。
而严世蕃更是满头雾水。
皇帝借著自己儿子,敲打自己这算什么?
嘉靖却是看向严绍庆,招了招手,指向严嵩身边的空位:“到你爷爷身边站著。”
眾人一阵错愕。
一个八品的中书舍人,那是什么玩意?
说好听点是个官。
可说难听点,那不过是本朝为了方便皇帝赏恩臣子,给大臣子孙荫官用的东西。
让这么一个恩荫得官的,站在所有人前头?
严绍庆却是躬身谢恩,而后便径直走到了严嵩身边。
离著近了。
嘉靖也得以看得更清楚,见到严绍庆模样俊朗,不由点了点头:“是俊后生。”
看脸。
任何时候都有。
自古以来想要做官,才华能力之前,都是要先看脸的。
不然也不会有钟馗撞柱一说了。
嘉靖见到严绍庆已经站定,便再次看向眾人:“先前张居正说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朕深以为然。”
“如今国库亏空,朝廷匱乏钱粮,当务之急,亦是要填补亏空。”
眼看嘉靖已经提到了这件事情。
早有准备的张居正,立马站了出来:“启奏陛下,自永乐年间,朝廷便组建船队下西洋,扬威海外,货通万邦。如今浙直总督胡宗宪,还有戚继光等人,正在东南沿海全力剿倭。”
“一旦海上倭寇被肃清,海路重新打通,我朝便可將东南沿海各省的货物贩运海外,届时……”
不等张居正把话说完。
严世蕃立马站了出来:“陛下!此事张居正也和臣等商议过!”
见严世蕃忽然开口插嘴。
张居正面色一愣。
自己什么时候和他商议过了?
可严世蕃却是已经把话抢了过去:“肃清倭寇,海路畅通,东南各省货通海外,则海外的金银便能源源不断涌入我大明。”
“东南所產的丝绸,在我大明一匹只能卖到五六两银子,而若是运到海外便能卖出十两以上的银子。”
“如今南直隶有一万张织机,浙江也有八千张织机,如若能增加织机,多產丝绸,再经由朝廷卖到海外,每年就是上千万两的收益。”
张居正彻底愣住了。
自己可没有说將丝绸卖到海外去的话啊。
而嘉靖却是瞬间来了兴致,身子向前一倾:“可以增加织机,但如何多產丝绸?”
严世蕃却是当即解释道:“江浙歷来种桑、养蚕、织造丝绸。如今只要將浙江一半的田地改为桑地,拿去养蚕,便能多產丝绸。”
听到这话。
严绍庆眉头一紧。
果然是改稻为桑!
他悄无声息地看向上方的嘉靖。
嘉靖则是兴致愈浓道:“田地都拿去种桑养蚕了,百姓们的口粮如何解决?”
严世蕃含笑解释:“圣明无过於陛下,浙江本就山多地少,粮食不够吃。也正因此,每年朝廷都要从湖广、江西等地调拨数百万石粮食到浙江。”
“如今只要在往年的份额上,再从外省多调粮食到浙江,便可確保浙江的百姓都有口粮吃。”
眼看嘉靖面色愈发喜悦。
显然已被改稻为桑的法子说动了。
严绍庆转头侧目看向身后的徐阶、高拱、张居正三人。
只见张居正和高拱欲言又止。
可徐阶却是连忙回头看向两人。
旋即。
高拱和张居正两人,只能是默默闭上嘴,侧目看向別处。
一切都在无声中进行。
严绍庆见状,心中冷哼了声。
当真是,若说严党祸国,那么清流便是误国。
这等明显一听就知道不可能做成的事情,徐阶竟然不出面反对。
分明是要不管浙江百姓死活,让严党搅乱东南,而后拿著这把刀倒严。
就在嘉靖还要继续追问严世蕃的时候。
严绍庆终於是躬身抱拳,沉声开口:“陛下,臣以为此事万万不可!”
他刚一开口。
原本还冷眼旁观的徐阶三人,立马齐齐看了过来,无不是面露诧异。
其中尤以徐阶最为惊讶。
他看著突然开口反对的严绍庆,心中百思不得其解。
自己难道是看错了?
这不是严世蕃的儿子?
他怎么会反对严世蕃提出来的,要將浙江半数田地改为桑地的事情?
心中愈发想不明白,徐阶又看向坐在软凳上的严嵩。
而严世蕃的反应更为激烈:“放肆!”
他怒目看向严绍庆。
“这是陛下跟前,议论的也是军国大事,岂容你在此胡言乱语,妄谈国政!”
严世蕃此刻是真的有些恼火,且不知自己这个儿子,今日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
浙江改稻为桑,半数田地改为桑地。
这其中藏著多少的利益和好处。
岂能不做?
若是再算上从外省调运粮食到浙江,这就又是一笔天大的好处。
严绍庆只是平静地看向严世蕃。
他严世蕃根本就不清楚,严家到底是怎么倒台的。
又或者说,严世蕃或许真的从来就没想过,严家会有倒下的一天。
他以为他做的都是对的。
可实际上正是因为他的所作所为,才在某种程度上,加剧了严家的灭亡。
嘉靖亦是眉头皱起,眼神复杂地在面前这对父子身上扫过。
“严绍庆。”
他喊了一声。
严绍庆立马躬身抱拳。
嘉靖满是疑惑,沉声问道:“你为何说此事万万不可?”
为何不可?
严绍庆沉默了片刻。
改稻为桑的事情,本质上就那么点蝇营狗苟,而不能做的原因却又很多。
但对於如今的大明以及嘉靖来说,都不重要。
没人会在乎浙江百姓如何。
严党不会。
清流不会。
嘉靖更不会。
死一千人是死,死一万人也是死。
对於这些人而言,只要朝廷的事情能做成,只要国库能有粮食和银子,死再多的人也是值得的。
和嘉靖说这样做,会让浙江死很多人?
他根本就不会在乎。
亦或是和徐阶他们说,浙江会因此生乱?
他们现如今就期望著严党祸乱天下催生大乱。
这些都不是能够阻止改稻为桑的理由。
严绍庆一番思忖,抬头看向嘉靖。
他轻声开口。
却只是说了一句话。
“万物生长皆有序,桑苗非三五年不可长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