搞钱。
始终都是嘉靖最关心的问题。
只要能搞到钱,那么些许可能存在的风险,都是能被嘉靖忽视的。
而既能搞钱,又能平事。
也就有了嘉靖一手放纵严党把持朝政的原因所在。
严世蕃如同往常一样,为嘉靖提供了一个既能搞钱又能平事的法子。
嘉靖也认为,改稻为桑这个法子很不错。
可是隨著严绍庆一句话说出口。
玉熙宫无逸殿內,瞬间安静了下来。
严绍庆神色平静的扫向眾人,却没有因为自己一句话,让现场安静下来的激动。
自己只是说了一个事实。
一个被眾人忽略,或者是並没有说出口的事实。
桑苗种下,不是立马就能长成树,更不可能立马就能摘下桑叶拿去养蚕。
嘉靖的脸上飞快地闪过一道尷尬。
严绍庆已经语气平静道:“圣明天纵无过於陛下,自嘉靖三十六年至三十九年,辽东遭逢百年未有之灾,粮食奇缺、饥民相食、生產衰败、军民逃亡、北虏频扰,边防危机加重。”
“加之朝廷兼顾賑济两京一十三省各处,蠲免税粮,賑银济粮,补充军需,整飭兵备等需开支钱粮之事,方才引发朝廷財用匱乏,国库空虚至朝官俸禄难发。”
听到这番话后。
嘉靖那尷尬的神色,方才缓和了一些。
他看向严绍庆的时候,眼神中更是多了几分欣赏。
只因为严绍庆这番话,算是將朝廷如今破败的財政问题,转移到了整个天下。
亦如严绍庆最开始说的。
圣明天聪无过於皇上。
问题不是因为他嘉靖造成的。
严世蕃却是急了,只一个浙江改稻为桑,能为严家带来多大的利益和好处?
他当即蹙眉训斥道:“朝廷大事,皆涉军国,黄口小儿安敢胡言乱语!还不快快退下!”
嘉靖立马瞪向严世蕃:“让你儿子继续往下说!”
严世蕃一愣:“陛下?”
嘉靖却只是瞥了严世蕃一眼。
严绍庆顿了顿,看向严世蕃和一旁的徐阶,朝著嘉靖頷首道:“朝廷如今需要的是现银、现粮,而不是三五年后的收益。”
“所谓远水救不了近火,曹操行军可望梅止渴,但我大明朝如今却不能如此做,桑树不能一夜长成,桑叶也不能凭空长出来,朝廷更等不了三年五年的时间。”
“如果要让朝廷止渴,唯有近水,唯有现银,才有可能紓解困境。”
“而浙江改稻为桑,便是远水,而非近水。”
“如何能解朝廷之困?”
严世蕃的眉心,几乎都要被他自己给夹断了。
他双手攥紧,双眼满是怒意:“军国大事,再敢胡言乱语,今日便打断了你的腿!”
眼看著严家自己內部竟然意见不合吵了起来。
却是让在场的徐阶、高拱、张居正三人看傻了眼。
这算是怎么一回事?
严家內斗?
严世蕃给严家和严党养出了个叛徒?
就在徐阶已经准备好,要坐看严家內斗的戏码时。
严绍庆已经话锋一转,语气幽幽道:“陛下,臣实在想不到,为何浙江改稻为桑此等要紧之事,竟然无人奏明桑苗长成尚需时日。”
他话音刚刚落地。
原本还准备看戏的徐阶,神色一凝。
高拱和张居正二人,则是无声的看向严绍庆。
这个严家小子,倒是不简单啊!
嘉靖亦是侧目看向徐阶三人,眼里生出一抹猜疑。
是啊。
自己方才是被严世蕃给唬住了,只想著朝廷能拿到银子,好填补了这些年的亏空,才没有去想桑苗种下还要好几年才能长成。
可你们不应该啊!
一瞬间。
嘉靖心中已经有了明断。
他当即冷哼了一声。
严世蕃却在这时候说道:“皇上,桑苗固然要三五年才能长成,但苏州、杭州织造局还有库存丝绸,可以卖与诸国来朝商人,亦可为朝廷换来现银。而若趁著此次交易,浙江改稻为桑,便可与这些诸国商人敲定来年採买我朝丝绸事宜。”
说罢。
他眼神狠辣地看了严绍庆一眼。
“此乃远水,却也是近水,可解朝廷近忧,亦可缓朝廷远虑。”
“还请陛下明鑑。”
这逆子今日当真是疯魔了。
待今日回府之后,定是要给他一个教训。
严世蕃心中默默地想著。
嘉靖却是注视著严绍庆,手指轻轻敲动:“你说此举不妥,唯有近水可解朝廷困局,可是另有法子?”
感觉被严世蕃和徐阶等人合伙欺骗了的嘉靖,此刻已然不太相信严世蕃说的。
开始直接询问起严绍庆的主意。
严绍庆立马拱手俯身:“回奏陛下,织造局的丝绸可以卖与诸国商人,一匹丝绸在国中只能卖到六两银子,卖与诸国商人却能有十两以上的银子,此等买卖如何能不做。”
“但为了这笔银子,便要將本就田地不多的浙江百姓田地改为桑地,三五年內这些百姓便没有了吃的。而如今浙江倭患虽然由浙直总督、台州参將等人肃清,然东南倭患尚未彻底根除,一旦浙江百姓乱了,为了一口吃的,说不得便要从贼。”
“到时候东南便是內忧外患齐至,东南大好的局面,就会立时土崩瓦解。朝廷也要再次大举用兵,所耗费的钱粮,恐怕不比从丝绸上赚到的多。”
见严绍庆將浙江改稻为桑的事情,和东南剿倭一事联繫在了一起。
严世蕃肉眼可见地焦急。
嘉靖却是看向一直不曾开口说话的严嵩:“严阁老以为你这孙儿说的是否合情合理?”
严嵩慢吞吞地抬起头,看了一眼被皇帝指到自己身边的孙儿,又抬头看向嘉靖:“是个稳妥的说法,胡宗宪这几年好不容易肃清了浙江的倭寇,如今正带兵南下福建等地,一旦浙江此时乱了,他们先前做的事情就都要打水漂,付之东流了。”
听到自家老爷子都这么说。
严世蕃彻底坐不住了:“爹!您老也这样说?”
严嵩立马眯眼扫向严世蕃,出声斥责。
“这里没有爹!”
“有的只是我大明朝的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