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年间。
太祖皇帝朱元璋確实格外重视棉花,甚至在南京紫禁城里亲自栽种过。
目的就是为了让天下军民,能够自行栽种棉花,而后將棉花织造成布匹。
也正是因为朱元璋的这份重视。
才促成了如今南直隶松江棉布的盛名。
嘉靖只以为严绍庆是在顺势歌功颂德太祖皇帝。
而严绍庆却已经在想,若是此事促成,那么一条连通西北和南直隶的无形通道,就被自己打通了。
这条无形通道上所有经过的府县,也就被串联起来了。
而这更是远比在浙江改稻为桑,能给严家带来更大的利益和好处。
徐阶却是真的慌了。
自己数次为难,全都被严绍庆一一化解。
眼看著苏松二府所產棉布,很有可能从此就要沦为朝廷所有。
徐阶再次开口:“想法固然是好,可从陕西等地输运棉花送至南直隶,道阻且长,到时候织造布匹,成本亦会成倍增加。”
严绍庆却是从容辩驳:“若朝廷许以陕西棉农,自行输运棉花送至苏州织造局,便可免其徭役、赋税,想必陕西棉农定会踊跃输运棉花。”
“若棉花產量当真巨大,朝廷亦可在陕西择地新立织造局,於本地织造布匹,无论是由河西售往西域等地,亦或是输运至苏州织造局,皆是可行之策。”
与徐阶辩驳完之后。
严绍庆心中却是一动,新的想法蹦出。
他当即抬头看向嘉靖。
“陛下,我朝九边將士歷来守边艰苦,若是朝廷能在陕西设立织造局,官办织造布匹,亦可將这些多產的皮布充当军需,发给九边士卒,缓解九边守御压力。”
嘉靖此刻已经听得足够多了。
他连连点头道:“好啊!好啊!后生可畏!后生可畏!”
说话间。
他已经看向严嵩和徐阶。
徐阶却是生出揪心之痛。
事到如今,他已经清楚,严绍庆提的將苏松二府所產棉布,尽数纳入苏州织造局,售卖给诸国来商,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自己该如何应对即將涌向自己的麻烦?
徐阶一时间心中错乱如麻。
严嵩却是在一番思忖之后,开口道:“陛下,臣这个孙儿,年轻,也气盛。口不遮掩,还请陛下宽恕。”
嘉靖立马摆手:“后生可畏,年轻人就该气盛些。”
严嵩笑了笑,立马转口道:“苏松二府所產棉布,尽数以市价收归织造局,而后转售给诸国来商,此事倒也可行。”
“不过朝廷亦要下令沿海各省,不得私售棉布与外人,违令者严惩不贷!”
嘉靖立马挑眉:“严阁老言之有理,此事本该如此!”
苏松二府要专做的买卖,岂能再让地方私自售卖棉布给外商了。
那不等於是让这些人从朕的手指缝里抢钱?
严嵩则是继续说道:“至於西北陕西、甘肃等人栽种棉花,亦或是再立一个西北织造局的事情,臣以为还是要容后再议。”
“等先瞧瞧苏松二府的棉布,如何收归织造局,能不让百姓吃亏,也能让朝廷得利。而后再看苏松二府,到底需不需要外调棉花用於织造棉布,而后再定方为妥当之法。”
就连提出要在西北发展棉花种植產业的严绍庆,听到这话,也是默默点头。
这確实是个老成稳妥的建议。
嘉靖有鑑於先前严世蕃提出的浙江改稻为桑一事,亦是顺著严嵩的话,多想了一会儿,方才点头道:“此事严阁老看得长远,就依严阁老说的做。”
嘉靖语含讚许。
目光却已经扫向了沉默不语的徐阶。
“徐阁老以为呢?”
徐阶此刻当真是有苦说不出。
原本还想著坐看严党搅乱浙江。
不成想,眨眼间的功夫,祸事就扣在了自己头上。
此事一旦做成。
自己当真便要无顏面见江东父老了。
可嘉靖却视线紧盯著徐阶。
有苦说不出的徐阶,只能頷首道:“小民生计之所系,若能仰皇上天恩,自是苏松二府百姓福泽。”
同样听著他的严绍庆,耳听此言,心中立马哼哼了一声。
直到此刻。
徐阶还在拿著百姓福泽说话。
照他这么说,一旦苏松二府所產棉布兜售给诸国来朝商人一事办砸了,便是苏松二府百姓生计被破坏。
因为这句话,不论最后此事办成还是办砸,他都留有余地。
当真是成精了的老狐狸!
但在徐阶未曾表露异议后。
嘉靖嘴角微微一扬。
恰也是此时。
已经许久未曾开口的严世蕃,忽然站了出来:“陛下,苏松二府所產棉布,尽由苏州织造局收购,准平价钱,售卖於诸国来朝商人,货通诸国。兹事体大,干係军国,臣以为当由朝廷选派重臣亲赴苏松二府督办。”
浙江的肉啃不下来。
苏松二府这块肥肉,就断无可能再丟掉了。
严世蕃眼里闪烁著精光。
若是由严党的人把持此事,待苏松二府的局面打开,那么西北种桑一事,大概就要上马,到时候自然是在苏松二府有过经验的人去办最为合適。
在严世蕃看来,这同样是一笔长久好处。
严绍庆立马侧目看向严世蕃,眉头蹙起。
所幸严嵩也在这个时候开口道:“苏松的事情,朝廷自然也是应该派人亲自盯著,数百万两的银子,干係重大,若尽数交由地方,难免会相互掣肘,不如由中枢之人督办更为便捷。”
隨著严家父子二人先后开口。
原本就已经在想,如何和江南士绅清流们解释今日之事的徐阶,更是心中一个咯噔。
断不能给严家插手江南的机会!
他立马上前:“陛下,臣以为……”
然而。
徐阶才刚刚开口。
嘉靖却是目光从严嵩身上,扫向严绍庆。
他心如明镜。
苏松二府的事情,绝不可能交给清流的人去办。
这事还是得要如严嵩说的一样,从朝廷里另选严党的人盯著。
在嘉靖看来,严嵩开口,更像是为了严绍庆求官。
毕竟此事是严绍庆提出来的,那么由他这个严家的人去办,自然能事半功倍,也不会和苏松二府的士绅清流暗中勾结。
而这。
也歷来都是嘉靖的平衡之术。
嘉靖看著严嵩道:“严阁老是有可用之人举荐?”
嘉靖当即就把举荐官员的权利交到了严嵩手上。
那么这时候,严嵩自然也会提议让他的孙儿去办此事。
嘉靖平静地注视著,自觉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严嵩亦是缓缓抬头,面露笑意,却在嘉靖的注视下,摇了摇头:“老臣以为或许该听听提议此事的中书舍人严绍庆如何说。”
此言一出。
嘉靖眉头微动,心生疑惑。
严嵩竟然不是要举荐他这个孙儿。
但严嵩却只是回头意味深长的看了眼严绍庆。
目光中藏著几分审视和思考。
今天发生的事情实在太过怪异了。
自己连这个孙儿会入宫进献贺表的事情,都不知情。
严嵩倒是想看看,严绍庆此刻还会说些什么。
嘉靖也已经顺著严嵩的话,目光重新看向严绍庆,微微一笑:“严卿以为此事该当如何?”
严绍庆神色古怪地看了眼严嵩。
自己难道是被老严头察觉到不对劲了?
心中念头一闪而过。
严绍庆亦是思考起苏松二府的事情。
自己好不容易將严家从浙江改稻为桑的陷阱中拖出来,就不可能再让严家陷入到苏松二府这个泥潭里去。
严世蕃想要从苏松二府捞好处的想法,绝不能同意。
清流的人也不可能用。
悄无声息。
严绍庆目光已经在殿內扫了一圈。
最后。
他目光落在了一个人身上。
高拱眼角一颤。
严绍庆已经朗声开口。
“回奏陛下。”
“臣以为,高学士堪当重任,可赴苏松!”
举荐完高拱之后。
严绍庆侧目含笑,意味深长的看向对方。
这可是明史留名的火爆人高拱啊。
更是借海瑞之手,逼的徐家不得不低头退还田地的大明隆庆朝內阁首辅高拱!
让高拱这个忠臣,去斗徐阶这个清流忠臣。
才是最合適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