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间。
就在严绍庆当眾说出高拱的名字后。
整个无逸殿內,寂静无声。
一双双目光,齐齐地看向已经被严绍庆推到眾矢之的的高拱。
嘉靖面色愣住。
只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严家的子孙,竟然会举荐整日喊著要倒严的高拱?
严世蕃更是满脸怒色,恶狠狠的瞪著严绍庆。
若不是他心知肚明,当真要以为严绍庆不是自己儿子,而是高拱的儿子了。
徐阶则是眼瞼一沉,目光幽幽的扫向高拱,心中早已因为严绍庆的举荐生出无数猜忌。
难道高拱已经暗中和严家勾结在一起了?
徐阶心中的猜疑控制不住的滋生著。
就连张居正,也同样目光深深的盯著高拱。
一时间。
已经自知成为眾矢之的的高拱,也是愣神捉摸不透严绍庆的用意。
迎著严绍庆那意味深长的注视。
高拱立马躬身开口:“陛下,臣恐怕难以担当此任。”
自己要是不推辞掉这件事,传出去只怕当真要叫满朝文武百官,以为自己和严家走到了一块。
嘉靖双眼一紧。
饶有兴致的看向严绍庆和高拱。
这两个人,一个举荐对方,一个拒绝举荐。
当真是有意思。
严绍庆却是神色从容,含笑说道:“高学士自谦了,下官以为,苏松二府外售棉布一事,唯有高学士才能担任。”
高拱面露急切。
他看向徐阶,又看向张居正。
我高肃卿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啊!
高拱心中愈发急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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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
严绍庆的声音,却是不断的传入高拱的耳中。
“今日议苏松二府外售棉布一事,高学士接连发问。”
“先问苏松二府织工织成一匹布所需时日。”
“再问百姓织布,便难以操弄田地。”
“可见高学士心繫百姓,亦忧心百姓。”
“所问更是切中要害,直指关隘,有此心做此事,必然是事半功倍,无往不利!”
这一刻。
严绍庆直接忽略了徐阶。
和徐阶相比,高拱先前的发问,才是真正的在思考问题。
而徐阶只会拿著小民作为挡箭牌。
与其说高拱是忠臣。
倒不如说他是个纯臣。
高拱却是眉头皱紧,慍怒的看著严绍庆:“舍人言重了,这等问题,我等身为臣子,为国思量,皆都会问出来的。”
高拱此刻懊恼不已。
眼睛紧紧地盯著严绍庆。
心中不断地祈祷著。
可不要再说了。
再说下去,自己就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严绍庆却是立马摇头,面带笑意道:“可能首先想到苏松二府种棉织布百姓的,却是高学士一人。”
高拱神色一凝。
眼神悄无声息的看向徐阶。
徐阶已经眉头微蹙,眼底翻涌著怒意。
他目光幽幽地看向严绍庆。
好嘛!
这个严家小子,已经是图穷匕见了。
高拱开口是为百姓,自己开口便不是为了百姓?
如此当眾挤兑自己!
小子可恶!
高拱嘴唇蠕动,想要解释。
可当著这么多人的面,又岂能解释,自己没有和严家勾结到一块。
他看向今日给自己打了个措手不及的严绍庆。
眉心成川。
如何都想不到,这个严家小子为何会如此坚定的举荐自己。
高拱朝著嘉靖拱手一礼:“陛下……”
严绍庆却是更快,拱手做拜,而后看向高拱,眼神纯良,面色郑重:“高学士!”
高拱张著嘴,眼神疑惑的看向严绍庆。
严绍庆朗声道:“今日所议诸事,高学士可是听得清清楚楚。”
高拱点了点头。
谁敢在皇帝跟前开会的时候开小差?
严绍庆又说:“苏松二府所產棉布,经由苏州织造局售与诸国来朝商人,可否能为朝廷开源?”
高拱眉头稍稍一沉,而后说道:“自是能为朝廷开源。”
苏州府、松江府生產棉布这是眾所周知的事情。
只是此前从来没有人想过,要將二府生產的棉布,卖给海外诸国商人。
丝绸在大明一匹卖六两银子,卖与海外便能得十两以上的银子。
棉布虽然在大明只能卖一两银子一匹,可卖出去也確如严绍庆所说,能卖到二三两一匹,朝廷自然可以得利无数。
严绍庆又问:“苏松二府小民,能否仰借朝廷政令,岁得增加,朝廷亦能藉此,造福百姓?”
高拱听到这话,立马神色凝重起来,他看向上方的嘉靖,而后开口道:“如若朝廷允二府百姓自留一二匹棉布以自用,官府不曾压价採买棉布,朝廷禁绝沿海各省私售棉布出海,二府百姓自可岁得增加,朝廷亦可藉此造福二府百姓。”
见高拱顺著自己的话回答完毕。
严绍庆含笑点了点头。
而后他幽幽说道:“可若是没有如高学士这般刚正不阿之人,亲自坐镇苏松二府,替皇上和朝廷督办此事。”
“高学士以为,地方官府是否会趁机压榨百姓,而后借著朝廷的善政,行中饱私囊之事?”
“又是否会有官吏贪墨,与豪强大户勾结,逼著百姓將名下种粮的田地,纷纷改种棉花,好以此增加棉布產量,肥了官吏大户,而损了小民小户?”
“又是否会有別处官吏商民,私自输运棉布,与诸国来朝商人私下洽谈,以低於苏州织造局谈妥的价钱售卖棉布,从而让苏松二府的棉布挤压在仓中,无法售出?”
严绍庆的每一个问题。
都让高拱眉头变得沉重一分。
到严绍庆问完之后。
高拱已经是眉头紧紧皱起。
高拱不得不承认,严绍庆说的每一个问题,都是必然会出现的。
朝廷的政令不论设计的多好,往往到了地方,总会变成大相逕庭的事情。
就在这个时候。
严绍庆给出了致命一击。
“高学士在朝为官多年,歷来以为君分忧、造福百姓为己任。”
“如今苏松二府军国大计,关係著二府三百余万百姓的生计。”
“高学士也不想坐视百姓遭罪受苦吧。”
说罢。
严绍庆沉默著,目光静静的注视著高拱。
除非你高新政能昧著良心,坐视严家主持苏松二府事宜,又或者让那帮清流藉机压榨百姓。
高拱看著严绍庆,长嘆一声。
而后看向徐阶、张居正。
又看向严嵩和严世蕃父子二人。
最后。
高拱看向上方等待许久的嘉靖。
他低下头。
无奈却又无法继续拒绝的拱手道:“臣读书做官,不敢不思百姓疾苦,更不敢坐视贪官污吏虐民。”
严绍庆的问题,是对高拱人品、官品的质问。
高拱不得不正面回答。
但他也清楚,说出这句话的结果。
等高拱一说完话。
嘉靖已经双手按在桌案上,面带笑意地站起身。
“好!”
“此事就由高卿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