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几乎是有些急不可耐地拍板子做出了决定。
每年数百万两的进项。
即便严世蕃不提,自己也不放心让苏松二府地方上的人去办。
嘉靖当即看向吕芳:“擬旨,擢调太常寺少卿高拱为都察院左僉都御史,晋翰林院翰林学士,余官照旧,另赐王命旗牌,督苏州、松江二府棉布外售事,提调苏州织造局,查禁沿海各省私自外售棉布,旨到各处悉听吩咐,不得有误,违令者严惩不贷!”
拿到王命旗牌的高拱,心中並未高兴。
只觉得一副沉甸甸的担子,东南各省织造棉布一事,压在了自己的肩上。
高拱神色肃然地躬身抱拳:“臣高拱领旨谢恩。”
嘉靖却已经是侧目扫向了严绍庆。
眼里不加掩饰的流露著赏识之色。
外售苏松二府所產棉布每年就能得到数百万两银子,还是一门细水长流的买卖。
而且所举荐的高拱也很合適。
既不是严家的人,也能在苏松二府秉公执法。
不论是奏諫的事情,还是举荐的人,都符合自己的心意。
他瞥向严嵩,当眾夸讚道:“阁老有个好孙儿啊。”
严世蕃彻底沉默了。
今日满盘打算落空。
他眼神幽怨地看向严绍庆。
可一旁低著头的徐阶,却也不比严世蕃好到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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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绍庆举荐高拱去苏松二府,这是他完全没有想到的。
若是严党的人,自己完全可以放开手脚的去对付,只要在苏松二府那边隨意製造出一些乱子,就能將严党派去的人拉下马来。
可偏偏现在去的人是高拱。
如何取捨?
此刻已经成了徐阶头疼的问题了。
嘉靖却还沉浸在喜悦之中,颇有一种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感觉。
严嵩听著皇帝的夸讚,却是摇头道:“不过是年轻人一时偶然之间的奇思妙想,能得陛下允用,便是他的福分,万不敢称好。”
嘉靖却是立马摆手:“阁老谦虚了,此等周密设想,尤其是偶然间的奇思妙想,朕看他倒是胸有成竹、老成稳重,是个能做事的好小子!”
事情暂时办妥了。
嘉靖说话间也隨和了些。
严嵩仍是谦逊道:“若非是得了陛下的恩典,又岂能有老臣这个孙儿今日御前献策,这都是陛下圣明。”
徐阶眼中幽光一闪而过。
心中腹誹著。
这怕不是严嵩在为他这孙儿铺垫了,若高拱到了苏松二府没办好差事,也不能怪罪到他这孙儿身上。
徐阶今天看著苏松二府外售棉布一事敲定,就如同是亲眼看著自家的女眷被人凌辱了一样,嘴里满是苦涩,却又不能说出口。
嘉靖却是嗯哼了声,翻手用手指关节敲了敲桌案。
他当著严嵩的面,伸手一指严绍庆。
“朕却是不依阁老的。”
“年轻人有才情,便不能如阁老这般打压。”
“高拱要去南边,朝廷里不能没人盯著往来行文……”
说罢。
嘉靖面露思忖,目光一转:“就让他去户部照磨所兼著照磨一职吧,高拱在南边办的差事,往来行文都让他办著。”
似乎是怕严嵩还要推辞。
嘉靖又意味深长道:“他是阁老的孙子,朕用他也放心。”
严嵩抿著嘴。
一时却也不好开口推辞。
严绍庆却是心中一动。
別看大明朝堂之上的纷爭,都是这些个內阁大臣、六部尚书以及翰林学士、言官御史们的战场。
而户部照磨所照磨,只是一个正八品的官职。
可若是知晓这个正八品照磨掌握的权力,就能知晓嘉靖这看似隨意的安排,是有著怎样的用意。
户部照磨所照磨,掌握著整个户部照刷磨勘计帐文书、钱穀出纳、营缮料理、案牘刑狱等事。
核心权力就是对户部衙门一切往来帐目的审计权。
於是照磨一职就成了,秩卑、员少、事繁,监督之权深重!
是个人都知道审计的权力有多大。
老道长这是不放心旁人,更不放心还没到手的银子早早就被人刮油割肉的弄走,所以才在高拱去苏松二府之后,將自己放在户部这个位子上。
这也是他说那句用自己放心的真正含义。
勉强算是清流的高拱在苏松二府具体办事,身为严党的自己在户部审计帐目,监督钱粮往来。
一如既往地,符合嘉靖的用人之道,更符合他对大明朝局的平衡之术。
但不论怎么说,严绍庆心中清楚,今天这一遭过后,自己算是在嘉靖老道长这里掛上號了。
严嵩此刻亦是无可奈何的拱手含笑道:“陛下厚爱,老臣定严加管教,不敢耽误国事。”
有了严嵩开口。
严绍庆这才躬身作揖:“臣奉旨谢恩。”
户部照磨?
或许嘉靖只是让自己去审计监督,可对自己来说,这个正八品的官职,却是实实在在的正正好,可以从容且师出有名的做很多事情了。
寻常出身的官员,或许不敢审计朝廷的帐。
可自己不是寻常官员啊。
严绍庆目光纯良的看向嘉靖。
嘉靖含笑的点了点头,朝著眾人挥了挥手:“今日便议到这里吧,朕付国事与诸位,还望诸卿勉力。”
眾人纷纷躬身弯腰。
“臣等恭送陛下。”
再等严绍庆抬头,嘉靖已然消失不见。
吕芳领著司礼监的人,走到严嵩等人跟前,面带笑意的看向眾人:“朝廷时局艰难,国库亏空,今日幸有严阁老家的好孙儿,苏州府、松江府这事要是办好了,朝廷往后就可以松一大口气了,咱家这些人也不用提著心担忧陛下因国事烦忧了。”
说话间。
吕芳目光若有若无地扫向徐阶。
用意倒是有些明显。
眾人应和了一声,方才一一退出无逸殿。
一直走出玉熙宫,严绍庆这才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看向正和徐阶、张居正走在一起的高拱,后者似有察觉,迎面看了过来,双目对视。
高拱眯起双眼,眼底儘是疑惑。
这时候。
严世蕃的声音,却传入严绍庆的耳中。
“看甚看!”
“还不回去!”
“今天的事情你以为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