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世蕃总能在最不合时宜的时候和地方,说出不该说的话。
对於他这样的本事。
严绍庆只是沉默不语。
跟在严嵩后头,默默离开西苑。
一路回到严府。
对於严绍庆而言,今天的收穫已经足够多了。
浙江改稻为桑的事情被阻止。
促成苏松二府外售棉布。
让高拱去和那些盘踞江南多年的士绅清流斗。
而自己还顺带著在嘉靖这里掛上了號,得了一个户部照磨所照磨的官职。
至於严世蕃的不满?
如今唯一需要考虑的,就是如何能找到机会,將严世蕃从京城赶走,最好还能收缴了他代表严家而掌握的权力。
当然还有遭受了数年大灾的辽东,也需要考虑。
即便大明再如何积重难返,这中原江山也不该落入异族之手。
一路上。
严绍庆默默地思考著將来。
不多时,便回到了严府。
今天是正月十五,按例朝廷还在休假,也就是严嵩等人是阁部大臣,不然也会如朝中的官员一样,在家中享受著即將结束的年节假日。
进了严府。
祖孙三人便到了外书房。
严绍庆倒是举止恭顺,將严嵩搀扶到那张蒙著一块通体雪亮的白虎皮的太师椅上。
顺手又將侍女送来的茶水接过,送到严嵩跟前。
“祖父请用茶。”
见严绍庆这般模样。
严世蕃立马冷哼了声:“严家的儿孙,倒是学全了那帮清流道貌岸然的做派。”
严嵩接过茶盏,侧目扫了严世蕃一眼。
而后也不管严世蕃那满脸的不悦,看著严绍庆询问道:“今日为何如此做?”
自家关起门来说话。
严嵩问的很直接。
他需要知道,自己这个孙儿今天的言行,究竟是因为什么原因,又是为了什么目的。
可不等严绍庆开口。
严世蕃却是指责了起来:“他还能是为了什么?吃饱了撑的!见不得咱们自家好!”
“你闭嘴!”
严嵩收敛眼瞼,扫了严世蕃一眼:“老夫在问他,没让你说话!”
严世蕃神色愈发不悦。
严绍庆则是轻声说道:“祖父今年高寿八十有二,陛下也已经五十有五了。”
此言一出。
严嵩眼中精光一闪,而后飞快消失不见。
他只是平声静气道:“继续说。”
严绍庆便按著早就想好的思路说道:“我大明天家……太祖圣寿七十一载,成祖圣寿六十五载,除此之外……”
他看了看严嵩。
严嵩却只是笑了笑:“仁宗四十八载,宣宗三十八载,英宗亦是三十八载,宪宗四十一载,孝宗三十六载,武宗更是只有三十一载。”
说完之后。
爷孙俩对视了一眼。
严世蕃却是傻了眼,带著慍怒和疑惑:“爹,这和他今日做的事又有何干係?”
他话刚出口。
严嵩就投来了一个愚不可及的眼神。
严世蕃面色一愣。
不等他开口。
严嵩已经压著声音,训斥道:“陛下今年五十有五了!大明朝列祖列宗唯有太祖、成祖圣寿过了六十,你觉得陛下还有几载圣寿?!”
这才是关键。
严绍庆续上话道:“陛下即位至今也有四十年了,陛下用祖父执掌內阁,信任有加,即便会有疏漏,陛下也会看在往日君臣情谊,加以宽宥。可等陛下寿终正寢后,新君又会如何看待我严家,恐怕还在两可之间。”
说到这里。
严绍庆也承认,嘉靖在对待老臣的时候,往往是宽容的。
这在嘉靖最终对严嵩的处理方式上,就可以看出来。
而若是说嘉靖杀了当初的內阁首辅夏言。
则更多是因为夏言固然警敏善文,却也恃才傲物、矜高自负。坐稳內阁首辅之位后,凭宠傲肆威福,自由无所忌惮。
如此一来,夏言这个內阁首辅,和严嵩这个內阁首辅的区別,就显而易见了。
严嵩则是在听完严绍庆说的话后,点了点头道:“居安而思危,则终不危。操治而虑乱,则终不乱。”
他带著几分欣慰,看向严绍庆。
“想的没错。”
严世蕃却是不忿道:“那就这么舍了浙江改稻为桑数百万两的好处?就將苏松二府每年至少三百万两的营生,交到高拱手上?”
严绍庆眉头蹙起:“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若是在浙江改稻为桑,但凡出点事情,便都是我严家的过错。”
“至於苏松二府外售棉布一事,即便今日不举荐高拱,陛下也断无可能交给严家来做。”
“更何况若是我严家的人去做这件事,江南那些清流必定会从中作梗,转而藉机弹劾我严家。而若是让高拱去做,事情做成,今日諫言有功、举荐亦有功,而若是不成,高拱自然清楚是谁在暗中坏事。”
“到时候不费吹灰之力,便能离间这些朝中清流。”
以高拱那个火爆脾气,铁定会和江南清流发生正面衝突。
严世蕃却是瞪著眼:“你说是便是?你便这般篤定?”
骂完严绍庆之后。
严世蕃转头看向严嵩:“您老也这般认定?”
严嵩没有开口。
严绍庆也同样没有开口。
遭遇冷暴力的严世蕃,心中噌一下冒出一团无名火,他怒哼一声。
“您老就容著他这么胡闹?!”
“搅吧!”
“搅吧!”
“你就搅吧!”
“等搅得严家败落在他手上。”
“儿子大不了回江西老家看祖坟去!”
严嵩眉头立马紧蹙起来,目光不悦地扫向严世蕃。
他双手紧紧地抓住椅子,身子向前一倾。
双眼瞪向严世蕃。
“严家败不败落不是你说了算!”
“严家能有今天也不是靠你!”
“是我!”
“是你爹我!”
“是我二十年如一日,小心翼翼侍奉天子,日日揣测天子心思,才能有今日的严家!”
“没我!你严世蕃真以为自己能斗得过朝中那些人?”
被骂到这个地步。
严世蕃已经是满脸怒气,双手攥紧,咬紧牙关,目光凶狠的瞪著严绍庆。
他又满脸憋屈的看向严嵩。
恶狠狠地吐出一口气。
“现在要当好人?”
“那您当初抢的什么权?”
“您老真当我们姓严的是什么好人了?”
“现在要居安思危,要操治虑乱,真以为外头的人就会说我严家是满门忠良了?”
“您就算是现在让出这个內阁首辅的位子,人家也不会说您是忠臣!”
“更不会说我们严家是大明的忠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