迴廊下。
严绍庆已经面色清冷地走下台阶。
围著刁难李成梁的户部官员中,已有不少人面露不悦。
更有人慍怒地看向多管閒事的严绍庆:“哪来的……”
一直陪在严绍庆身边的万建,神色诧异,看向走上前去的严绍庆,立马反应过来。
唯恐这帮户部同僚不认得这位小爷,如同对待李成梁一样,衝撞了这位。
正当那人不知死活,开口训斥的时候。
万建抢先朗声道:“这位是今日到任咱们户部的严照磨!”
严绍庆眼底闪过一丝不悦,扫向万建。
后者姍姍地弯了弯腰。
而原先已经开口,喊出三个字的那名官员,却是神色猛然大变。
原本满是慍怒的脸上,只在顷刻间,已经是布满笑容,面露諂媚和討好。
腰,也在一瞬间弯了下来。
“下官见过严照磨。”
“照磨春祺安康!福寿绵绵!”
那些个没有这般急性子的户部官员,不论官职大小,官阶是否高过正八品的户部照磨,无不是低头拱手:“严照磨春祺安康!”
此刻。
这些人哪里还有先前刁难李成梁时的桀驁,个个都是笑容满面。
瞧著这些人前倨而后恭的模样。
严绍庆只是付诸一笑。
官场上才是最看人下碟的地方。
自己现如今固然只是正八品的官职,可背后却是整个严家。
而那一直被户部官员刁难的李成梁,却是眼前一亮。
李成梁心中也生出疑惑。
严家的子弟,怎会到户部来做一个只有正八品官阶的照磨?
一时间,李成梁心中大为不解。
严绍庆则已走到眾人面前,面色清冷:“文官治国,武將戍边,文武相合,安邦定国,此等道理诸位久为官宦,难道不知?”
户部衙门公堂前,场面霎时间变得有趣起来。
面对只有正八品官阶的严绍庆,这些户部四品、五品、六品的郎中、主事们,纷纷弯腰点头。
“照磨说的极是!”
“严照磨言之有理。”
正面面对权倾朝野的严家,很少有人能做到不改顏色。
严绍庆倒也没准备如何为难这些人。
官场习性就是如此。
他一时间也不可能改变这种风气。
只是看了一眼司务厅的万建。
万建歷来机警,立马上前衝著眾人笑著说道:“诸位郎中、员外、主事,今年各省、各边的钱粮输运预算,司务厅还未收齐,下官却是要烦劳诸位了,莫不然部堂和侍郎们怪罪下来,下官可是吃罪不起的。”
这是拿自己当台阶。
好让在场眾人能有个台阶下。
听到万建如此说,眾人哪里还敢错过,纷纷点头言是,却也不忘在临走前,拱手衝著严绍庆执礼。
乌泱泱一群人。
眨眼间便已消失不见。
如此直面严党之人,亲见严家子弟所带的权威,李成梁心中一时激盪。
他如是看到希望一般。
拱手上前。
“辽东李成梁,参见……”
严绍庆立马摆手开口:“李將军言重,若论官阶,恐將军还在严某之上。”
李成梁没想到严绍庆竟然是这么好讲话的人。
他神色愣了愣。
严绍庆却是含笑道:“辽东经歷四年大灾,军民不安,边疆不寧,朝廷於情於理,都不能置之不理。”
態度清晰地给出了评价。
严绍庆侧目看向万建:“烦劳万司务,让人往在下公廨送去茶水。”
万建瞭然,伸手指向公堂一侧的某处公廨:“那便是照磨在部里的公廨,在下这就去招呼茶水。”
他不敢有半点怠慢。
严绍庆嗯了声,转而重新看向李成梁:“在下如今忝居户部照磨一职,职责所在,审查户部钱粮出入,今日亦是得了部堂之命,將军在京已有多日,不知可否为在下解惑?”
部堂之命?
李成梁闻言,眼前一亮,心中悄然生出猜测。
难道户部要为辽东四十万军民所需钱粮筹谋划策了吗?
他当即躬身抱拳:“照磨不耻下问,成梁岂敢推辞。”
李成梁將姿態放得极低。
不多时。
二人已经到了公廨內。
严绍庆从容坐定,万建也已亲自送来茶水。
看向一坐一立的二人,万建悄悄退出。
待到屋中只剩下李成梁一人。
严绍庆这才开口:“户部总管大明两京一十三省钱粮出入,辽东灾情乃是天时,但户部亦是不能袖手旁观,视辽东四十万军民为外人。”
再次对辽东给出態度。
严绍庆却又话锋一转:“但时下朝廷艰难,国库空虚,想必李將军也有所耳闻,未曾拨付钱粮与常例发往辽东,亦非户部有意刁难。”
说罢。
他眼含审视地看向李成梁。
李成梁拱手低头:“末將岂能不知朝廷时局艰难,照磨所言,末將明了,末將等人可以少吃几口粮食,但数十万百姓却是不能再等了。”
严绍庆点了点头,没有否认这个事实。
他朝著李成梁招了招手:“將军请坐。”
李成梁拱手道谢,却只是落下半个屁股,虚坐在严绍庆面前。
严绍庆这才重新开口:“许督台近来可好?”
许督台,也就是现任辽东总督,许论。
严党之人。
若非严嵩提拔,是做不了这个位子的。
李成梁语气恭敬道:“督台忧心辽东,自去岁便一直为辽东所缺钱粮烦心。”
严绍庆嗯了声。
他转而又道:“严某先前说部堂之命,便是辽东今年那笔常例银一事,如今交到了严某手上。”
说著话,严绍庆端起茶杯,轻嘬一口。
李成梁心中顿时大惊。
他注视著年纪轻轻的严绍庆,不敢想户部尚书竟然能將辽东数十万常例银这般大的事情,交到他手上。
然而心惊之余。
李成梁却也反应过来。
若这位严家子弟不能筹措这笔常例银,那便不会叫自己进了公廨说话。
这明摆著是有法子为辽东弄来钱粮的。
刚刚才坐下不久的李成梁,猛然站起身。
他神色凝重,拱手弯腰。
“辽东四十万军民飢肠轆轆,现今嗷嗷待哺。”
“若得照磨给出活路,不弃成梁才短,此后愿为照磨马首是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