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严嵩。
即便如今已经年过八旬,老眼昏花。
可执掌內阁首辅相位数十年的他,一开口便压得徐阶无法反驳。
徐阶只能低头拱手道:“阁老说的是。”
就连严嵩都没法在朝中做到一言堂,更何况是他徐阶。
上方。
嘉靖看著明显在今天之前,就通过气的严嵩、严绍庆、高燿等人,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他不免生出几分期待,看向严绍庆:“既然你觉得从宣大等镇拨出钱粮输运辽东有违规矩,会乱了你们户部已经定下的章程,那辽东今年所需常例钱粮,又该从何处来?”
徐阶的法子是拆东墙补西墙。
拿著九边其他各镇的钱粮,去补辽东的缺口。
可总体上朝廷还是欠九边一份钱粮。
而严绍庆和户部反对此事,现在是另有准备。
不是拆东墙补西墙,那就只剩下开源了。
有著苏松二府外售棉布,岁得数百万两的事情在前。
嘉靖不免对今日的严绍庆產生浓浓的期待。
他给了吕芳一个眼神。
后者会意,含笑轻步上前。
“严照磨如今业已就任户部,可是有活辽东四十万军民的法子?”
这话一出。
嘉靖当即开口:“若能解辽东燃眉之急,朕不吝赏赐!”
嘉靖一开口就直接发动了老朱家的祖传技能。
严绍庆神色从容,缓缓开口:“回奏陛下,辽东孤悬在外,仅有山海关一处联络关內,亦或是登辽海道沟通山东登州等处。”
“然而辽东却又是控弦四战之地,东接李氏,北临女真,西抵土蛮,有辽东在我朝便可进退自如,若失辽东则我朝从此只能退守关內。”
將確实会发生的歷史说出口。
严绍庆方才转口道:“正因如此,臣以为解辽东一时之急,不如解辽东长久之艰,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因此臣斗胆进諫,辽东诸事,一曰自耕自足,二曰圈辽通商,三曰太祖海运!”
虽然还不知道严绍庆说的前两件事,都具体指什么。
可海运二字一出来。
徐阶猛然抬头,眼底闪过一道,老夫就知道这严家小子必有算计!
原来是打的这个主意。
徐阶瞬间就明白过来。
从出售苏松二府所產棉布开始,到今日提到的海运,很显然这必定是严家祖孙三代人早就商议好的。
徐阶如是想著。
已经侧目给了李春芳一个眼神。
嘉靖却是来了兴趣:“何为自耕自足,何为圈辽通商,何为太祖海运?”
严绍庆含笑点头:“回奏陛下,臣查阅辽东歷年存档,国初辽东有屯军一万八千余人,常操官军四万七千余人,月支粮五万五千余石。至永乐十年,辽东有屯军四万五千余人,屯田二百五十余万亩,岁得屯粮七十一万石,供应辽东卫所官兵所需,而无需朝廷额外转运粮草供应辽东。”
嘉靖眉头一挑,看向眾人:“严绍庆所言,太祖、成祖年间辽东屯粮可保自给自足,是否属实?”
吕芳在旁低声道:“回万岁爷,此事確实属实。”
嘉靖心中一动,脸色沉下了几分。
当年辽东还能屯粮自给自足,如今为何就不能了?
不等嘉靖开口询问。
严绍庆已经解释道:“自宣德之后,辽东屯田屡遭侵占,正统年间辽东屯田所得屯粮,相较於成祖朝时的七十余万石,已经只剩下四十余万石。等到成化年间,辽东屯军仅存一万六千余人,所得屯粮更是只有七八万石。此事户部、兵部等处存档,皆可查证,臣绝无虚言。”
嘉靖缓缓靠向身后。
目光从严绍庆脸上扫过,看向殿內眾人。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
嘉靖自然清楚严绍庆的打算。
只是能否做?
却需要自己做出取捨。
半晌之后。
嘉靖身子向前,双眼直直地看向严绍庆:“严卿所言,是要朕降旨,清查辽东军屯?”
严绍庆当即躬身抱拳,低头弯腰:“皇上圣明!辽东四十万军民,其中卫所官兵数万,若是能清查军屯,换田於屯,能復我大明国初辽东军屯盛况,岁得屯粮七十余万石,则辽东军伍再无需朝廷从关內输运粮草,便可自给自足。”
“同理辽东千里之地,不过区区四十万军民,即便不如南方常年高温,只要严禁侵占民田,便可保百姓自耕自足。”
辽东不是什么让人活不下去的苦寒之地。
四十万军民生活在辽东,若是没有被侵占田地,没有那么多贼寇环伺,完全可以做到自耕自足。
哪怕是当下平均亩產极低的大明朝。
如今有依附严家的许论,做辽东总督,完全可以通过他彻查辽东军屯、民田被侵占的问题。
哪怕不能让军屯恢復到二百五十万亩的地步,至少也能让辽东军屯岁得三四十万石的粮食,勉强有自足的能力。
严世蕃却已经是心生急切。
若非先前严绍庆开始说话的时候,老爷子就盯著自己。
严世蕃此刻就要开口训斥了。
清查辽东军屯、民田?
这可是能將人得罪死的事情。
更不要说那些在辽东做官,又依附严家的人,哪一个不是在严家的照拂下,大肆侵占田地。
这不是要查到自家头上来?
只是严嵩一直面色平静地注视著严世蕃,才让他没能发作出来。
而嘉靖则是在一番思忖考量之后,手指轻轻叩响桌案。
“清查军屯、清退民田,不是不可行。”
“只是这自耕自足一桩事说完,后头那一条圈辽通商又作何解?”
严绍庆立马眼前一亮。
自己提的三件事情,真正核心的,就是这一条圈辽通商了。
他要在辽东画一个圈!
不论是为了让辽东自耕自足,还是要恢復太祖海运,乃至於自己已经计划好,日后辽东要做的诸如迁徙关內百姓开垦辽东荒地,兴建粮仓、屯堡等等事情。
都是围绕將辽东圈起来去做的。
此刻嘉靖提到。
严绍庆立马开口。
“圣明天纵无过於陛下。”
“辽东虽孤悬在外,却非茹毛饮血之地,反而物產丰富,犹如东珠、貂皮、人参乃至於寻常的牛羊皮毛,都是关內少有的。”
“且辽东若非灾年,若无贼寇侵扰,岁產米粮不但可以自给自足,还可输运至关內,就近添补京畿、蓟镇、宣大等处粮草用度。”
將辽东的物產解释了一遍后。
严绍庆躬身弯腰:“正因如此,臣请皇上降旨准允,封锁辽东水陆要道,於山海关、金州设水陆通商所,凡出入辽东商旅,必先自朝廷求购通商资格,才可贩运货物往来辽东与关內。”
“只需如此做,朝廷便可以通商辽东资质所得,添补辽东官军所需常例军餉银。”
“而朝廷从此再不需额外开支银两发往辽东!”
严绍庆目光闪烁著。
自己要做的其实就是垄断整个辽东。
將辽东的资源垄断在手中,因此获取利益。
这等垄断专卖的事情,早就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远在前汉就有盐铁专卖,如今大明朝不过是要將辽东拿来单独做垄断专卖而已。
无逸殿內眾人窃窃私语,琢磨著这件事的利弊和可行性。
而原本已经沉寂许久的李春芳,却是面色凝重,连忙站了出来。
李春芳衝著严绍庆就怒声反驳。
“荒谬!”
“当真是荒谬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