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严绍庆將如何圈辽通商说完之后。
李春芳顿时朗声反驳。
他侧目扫了一眼徐阶,心中明白对方先前为何要看自己那么一眼。
真要是按照严绍庆说的。
往后只有得到朝廷准允的商人,才能出入辽东做生意,那还不是严家说了让谁经商辽东,谁才能去辽东?
朝廷歷来的潜规矩。
谁提的事情,大抵会在一开始,交给提出意见的人去办。
严绍庆提出要圈辽通商,如今又是户部照磨,此事大概率会被交给他去办。
严家的人办此事。
岂会让他们江南人再做辽东的买卖?
而今日同样在场,却始终没有说话的,现任兵部尚书杨博,却是面带意外的看向严绍庆,眼里带著几分思忖。
辽东啊。
离著山西也不远嘛!
杨博心中默默念叨著。
李春芳已经急声开口道:“此举荒唐至极!朝廷行事历来堂堂正正,如此作为,岂不是要朝廷与民夺利?”
“过让天下商旅皆可出入辽东,行商两京一十三省,皆得其利。如今若是依著严照磨的主意,岂不是只有那些得到朝廷准允的商人,才能往来出入辽东做买卖?”
“此等拒天下九成九商民通商的事情,与民夺利,我大明朝从太祖皇帝至今,便从来就未曾有过!”
不容严绍庆开口解释。
李春芳语气更是加重了几分道:“朝廷施政天下,歷来都是循循善诱,如今要与商人做这等在商言商的低贱事,我大明祖宗成法在上,是要叫天下人笑话吗!”
极力反对將辽东设为通商特区的李春芳,此刻一开口直接就將此事,上升到了大明朝祖宗成法上头去。
严绍庆眉头一簇,对他们这样动輒祖宗成法的打法,心生鄙夷。
就当李春芳以为,自己已经难住严绍庆的时候。
严绍庆却是笑了笑:“洪武元年,太祖立下两淮、两浙、长芦、山东、福建、河东六处盐司,行官督商销之法。”
“洪武三年,太祖定开中制,召商输粮而与之盐,兼以茶马兑之输边。”
说罢。
严绍庆目光幽幽的扫向李春芳。
“难道李学士做的也是叫天下人笑话的,与商贾在商言商的低贱事?”
不过是扣帽子的手段而已。
李春芳能用祖宗成法压自己,自己就能用太祖直接压他。
严绍庆心中冷笑。
眼看著李春芳面色开始变化。
严绍庆不曾闭嘴,反而继续挤兑道:“我大明坐拥两京一十三省,自太祖创立社稷基业,鼎定乾坤,推行政令,凡士农工商无不纳税应役。”
“农户、军户需按时缴纳田赋,听召徭役,贩夫走卒行商各地皆需缴纳坐商、钞关税课。”
“难道在李学士心中,朝廷乾的这些事,也都是低贱之事,也都是与民夺利的事情?”
李春芳的脸已经黑了下来。
可严绍庆却仍是继续指责道:“朝廷文官两万,武將八万,十万文武,无不效命於朝堂,而得俸禄、恩赏。李学士所得官俸、恩赏,亦是皆取自於天下万民,难道李学士也是在与民夺利?”
这一刻。
严绍庆直接將矛头对准了李春芳个人。
你李春芳道貌岸然的想要当个好人,那你拿的俸禄恩赏又是从什么地方得来的,又算什么!
此等诛心之言一出。
李春芳被气得面色发白,肩头颤抖著怒视严绍庆:“你!你!你……”
严绍庆轻蔑地扫向李春芳。
他实在想不到,这帮清流除了整日在朝堂上道貌岸然地指责他人,还能做些什么事情。
眼看著李春芳被挤兑得怒火中烧。
严绍庆嘴上仍是不留情面的说道:“再者说,下官今日所提辽东三事,尚未说完,李学士便横加指责,难道李学士还能是下官肚中的蛔虫,知晓这圈辽通商之法,尚未说完的详细?”
“亦或是李学士有什么门生旧故、乡邻姻亲,原本是做著往来辽东的买卖,如今听到要从朝廷取了准允才可通商,便急了?”
如果说之前,严绍庆的回击,只是从道德层面指责李春芳。
那么这一刻他说的话,无疑就是在怀疑李春芳官商勾结,贪赃枉法了。
李春芳浑身一颤,立马开口反驳:“本官没有做过这等事情,更没有这个想法!”
严绍庆寸步不让:“那李学士是什么意思!”
眼看著已经说不过严绍庆了。
李春芳只得冷哼一声,转头看向上方的嘉靖:“皇上……”
“皇上!”
严嵩却是不急不缓地同时开口,而后自顾自地说道:“这圈辽通商的法子,臣等还没有听个明白。”
李春芳面上一急。
严嵩这话,无疑是在说他先前急不可耐的插嘴,是坏了规矩,不让人先把话说完。
嘉靖对眼前的爭论,早就习惯了。
大明朝的臣子们,若是哪一天不这样爭斗,才是要出问题了。
他只是平静地挥了挥手:“严绍庆,你这圈辽通商的事情,可还有要说的?”
一切都要看严绍庆的解释如何。
更要看他提的法子,到底能不能给朝廷弄来银子,解了朝廷財用匱乏的问题。
严绍庆拱手一礼,頷首说道:“回奏陛下,臣所提圈辽通商,实则是效国朝盐铁专营,以辽东一地行专营之事。”
“臣绝非是要朝廷与民夺利,而是试行一地专营之事。若有陛下准允,日后辽东所產货物,及关內运往辽东所需货物,皆需商贾先於朝廷购得文书。”
“为免商贾胡乱爭夺,为显朝廷公允,臣以为当以辽东所產及所需货物,以两京一十三省分之,谁人每岁出价更高,便可得一省或数省往来通商辽东的权力。”
“如此朝廷即显公允,商贾亦可凭价竞爭,断绝暗箱操作的可能。而通商辽东之事,可以尽掌於朝廷之手,使得天下商贾行商有序,不生事端。”
这就是大明朝翻版的经济特区模式。
將辽东单列在经济计划外。
另成一套体系。
严绍庆含笑说道:“如此一来,臣估算著,朝廷便可取辽东通商之利,而补辽东每岁所需常例军餉银,无需朝廷额外挪用钱粮开支。”
只是说完话,严绍庆心中却是轻轻一嘆。
若非迫不得已,自己也不可能提出这样的法子。
毕竟想要在如今的大明朝,直接收商税,实在是个难入上青天的事情。
鑑於这样的情况,他也只能提出这种近乎於包税的法子,每年一次性收取一笔钱,將各省和辽东贸易的权力发给专门的商人。
高燿身为户部尚书,亦是见机开口:“圣明无过於陛下,我大明两京一十三省,哪怕一省商人与朝廷购得通商辽东所费银两三四万,朝廷亦可据此得利不下四十万两,如此便可如严绍庆所言,以辽东自给自足,而不费朝廷一分银两。”
以辽东自给自足,而不费朝廷一分银两!
嘉靖眉头猛地一跳。
这件事就不是辽东能否因此自给自足的问题,而是朝廷可以不再担心辽东每年所需的钱粮开支。
一进一出,朝廷是赚了两份好处的!
而嘉靖更是敏锐地察觉到,若是让各地商人与朝廷交易,价高者得,就必然不会如高燿所说的,一省通商辽东只有三四万两所得那么简单了。
这等垄断一省和辽东的贸易,那些商人只会將价格抬到一个想像不到的地步!
嘉靖当即沉声开口:“当真如卿等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