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
严绍庆便已赶到西苑西北角发祥坊,站在护国寺西边的玉泉居內。
看著这座院落中一口泉水井旁亭亭立著一株垂柳,如今还名声不显的黄酒店家。
严绍庆心中却知道一桩趣闻。
此刻这个店家还叫玉泉居,但等歷史上的严嵩落魄之后,乞討至此处,店家知晓了他的身份,便想要严嵩亲笔题几个字。严嵩稍加思索,见到院中泉水井和垂柳,便题了柳泉居三个字。
而柳泉居的名字,也一直流传到了四百多年后的现代。
当然,这不过是民间的传闻,是后世人假借歷史名人增加歷史文化的手段罢了。
不过柳泉居三个字明显更贴合这个店家。
严绍庆琢磨著,要不要为北京城添一桩雅事。
却又一人走到了跟前。
“严照磨,我家老爷有请。”
是杨家的僕役,伸手指向不远处。
严绍庆循著看过去,果然见到杨博今日褪下官袍,换上一身居家休閒的袍服,正端坐在庭院一角的廊下。
见到严绍庆看过来。
杨博含笑抱拳:“庆之。”
这是严绍庆的字。
严绍庆拱手上前,走进廊下:“下官拜见杨部堂。”
杨博摆了摆手:“今日朝中休沐,此地亦非公门之內,庆之不必如此多礼。”
语气轻鬆的说著话,杨博朝著面前的空位指了指。
严绍庆倒也没有推辞,结结实实的坐定,目光投向杨博。
看著这位如今朝中无可爭议的晋党党魁。
严绍庆明知故问道:“不知部堂今日召见下官有何示下?”
见他揣著明白装糊涂。
杨博直截了当的开价道:“十万两换山西、陕西、河南三省与辽东通商权,不知庆之意下如何?”
提出用十万两换陕晋豫三省和辽东的通商权,在杨博看来已经足够严绍庆应对此次添补辽东所缺常例银的麻烦了。
他们晋党出十万两,拿下三省通商权。
严家那边大概也能出个十万两。
南边稍加运作,也不是不能再得十万两。
如此便是实打实的三十万两。
即便再不够填补辽东的缺口,也足够他和皇帝交差了。
严绍庆则是眉头微微一挑。
不愧是財大气粗的晋商,开口就是十万两现银,换走三省一年的通商权。
他们是篤定靠著垄断三省和辽东通商,一年內能赚走远超十万两的利润?
严绍庆嘴角含笑:“还请部堂明鑑,发卖辽东通商权虽是户部差事,但下官又岂能置喙?”
杨博立马眉头一簇。
他有些不解地看向严绍庆。
晋商出价十万两,已经足够高了。
这可是户部能每年稳稳到手的十万两。
杨博带著疑惑,笑著摇头道:“庆之何必如此自谦,现如今谁不知高部堂在这件事情上,对你是委以重任,信任有加。”
不等严绍庆开口反驳。
杨博已经幽幽转口道:“自陛下降旨发卖辽东通商权也有数日,户部门可罗雀,是那些人不愿吃下通商辽东的好处?”
他目光看向严绍庆。
“是他们在观望,在等著庆之撑不住的时候,好用最便宜的价钱,买下这一年的通商权。”
道出如今的局面之后。
杨博微微一笑:“今日之前,老夫那些个同乡故交託请到家中,本意是六万两拿下三省与辽东的通商权。是老夫知晓庆之如今的境地,这才让他们多添了四万两。”
將內情说出后。
杨博目光直直地看向严绍庆:“老夫前些年就在边地督军,难免沾染了武人的习性,说话直了些,但庆之自是明白,老夫今日也算得上是与你推心置腹了。”
对於杨博的说法。
严绍庆点头承认。
杨博能在这个时候主动找上自己,固然有雪中送炭,想要以此拿捏自己的想法,但那十万两银子却做不了假。
但他却又立马摇了摇头。
在杨博诧异的目光注视中。
严绍庆伸出一根手指头。
他面含笑意地看著杨博:“南直隶与辽东通商权换部堂手中那十万两。”
此言一出。
杨博立马站起身:“此事绝无可能!”
没有可能吗?
严绍庆抬头,目光平静地注视著杨博。
杨博已经面带不悦道:“南直隶一省通商辽东,十万两自然不亏,但要晋地之人就此得罪江南大户巨商,却是万万不可能!”
“庆之想要借我等晋人之手,去对付江南人,这等打算真当老夫看不出来?”
南直隶那可是江南士绅大户铁打的地盘。
旁人如何能插得进去手?
严绍庆这番打算,分明就是想要让晋党和晋商去搅局,到南直隶和江南士绅大户正面硬碰硬。
那帮江南士绅大户,岂会甘愿任由晋人垄断南直隶和辽东的通商权?
面对已经面带怒色的杨博。
严绍庆仍是面色不改,从容不迫地伸出三根手指头:“若部堂怕得罪人,江西、浙江、福建三省与辽东通商权,换十万两现银。”
晋商想要吃下山西、陕西、河南三省的通商权,自己怎可能让他们如愿?
只要自己还在朝中一日,就绝不会让晋商继续在西北积攒实力扩大影响!
杨博听到严绍庆给出的第二个选择,亦是眉头紧锁,斩钉截铁道:“此事也绝无可能!江西、浙江、福建三省即便不输南直隶,能赚来更多的利润,但路途遥远,老夫在晋地的那些同乡故交更是故土难离,岂会远走他乡做买卖?”
当真是故土难离吗?
严绍庆目光平静地看向杨博。
他放下手指,双手端在一起,只是意味深长的微微一笑。
“待高拱验证南直隶北上海路。”
“待胡宗宪肃清东南倭寇。”
“下官和严家便会上疏奏请开海。”
说完后。
严绍庆自顾自地伸手,將桌上早已备好,与生薑、红枣、冰糖混在一起煮热的黄酒,倒入酒杯中。
他捏著酒杯,浅尝了一口。
杨博却是眉头狂跳,眼瞼收缩,面色诧异地盯著自顾自自斟自饮的严绍庆。
不过是转瞬之间。
杨博已经满脸堆笑,发出爽朗的笑声。
“朝局艰难,国库亏空,財用匱乏,辽东四十万军民无不翘首以盼朝廷賑济钱粮。”
“至此国家艰难之时,晋人岂能置身事外,不察圣上之忧,不体朝廷难处。”
“若能为朝廷效力,排忧解难。”
“无论浙江、江西、福建,亦或是广东、广西、贵州等省。”
“十万两,二十万两哪怕更多。”
“晋人也绝无怨言!”
眼看著前倨而后恭,就差將『適才相戏耳』说出口的杨博。
严绍庆依旧是面带笑意,神色从容不变。
他只是伸手,衝著想要要挟拿捏自己不成,反被自己拿捏住的杨博做了个请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