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裕王府离开后。
严绍庆便马不停蹄赶回严府。
他以最快的速度,写好了一份书信,而后便呈到刚刚用过晚膳,正由两名妙龄女子按肩敲腿的严嵩面前。
严嵩接过信,却没有先看,而后笑吟吟的说道:“你爹那边不用担心,既然路子已经定下了,老夫就不会轻易改弦易张,你踏踏实实做事即可。”
“祖父英明。”
严绍庆嘴角含笑,小小的送上一个马屁。
严嵩这才低头看向他送上的书信,看到封面上的收信人,眉头顿时一挑。
“给汝贞的信?”
汝贞,现任浙直总督胡宗宪的字。
严绍庆笑著点头应是:“如今诸般事宜,实际上全都牵连著东南那边,实在得要胡部堂知情,若是出了什么变故,也能有自家信得过的人,能就近处置。”
严嵩听到解释,只是笑了笑,看向一名侍女:“取笔墨来。”
当著严绍庆的面,严嵩並没有打开书信,而是將其放在一旁。
等到侍女將笔墨取来。
严嵩这才提著笔,在信封上题了一笔。
严绍庆颇为好奇地踮脚看了看。
只见信封上赫然多了八个字。
春祺安康。
分宜介桥。
前四个字,自然是春日里的祝福语,而后面四个字,其实是地名,江西袁州府分宜县介桥村。
那是严家的老家。
提完字后,严嵩便面带笑意地將信送回到严绍庆手上:“信就不用看了。”
严绍庆稍稍一愣。
严嵩却是笑著说:“你办事,爷爷放心。”
说罢。
他便朝著外头推了推手:“去让人送信吧,快马加鞭送过去也要旬日的工夫。”
严绍庆点了点头,拿著有严嵩亲笔的书信,小心退出,安排人手送信去东南。
……
苏州府,太仓刘家港。
夜幕中的刘家港一片灯火通明,数量眾多的民夫,正在將一包包粮食搬上船。
这是应天巡抚衙门接到朝廷旨意后,抽调过来的载货海船。
高拱看著漂泊在江面上的几条水师战船,眉头微蹙,面色带著担忧。
幕僚在旁低声道:“宪台当真要亲自登船沿途验证这条航道?”
高拱看向码头上,那几名应天巡抚衙门过来的官员,眼神冷漠。
自从他赶到江南。
应天巡抚翁大立直接闭门不见,藉口巡视各州府春耕事宜,躲到了太平府去。
太平府在哪里?
应天府西边,离著苏州府好几百里。
这是给自己摆脸色的意思。
幕僚见高拱沉默不语,再次低声道:“宪台此次身负发卖苏松二府所產棉布一事,织造局那边也已经和杭州市舶司通过气,正在邀约那些外商过来洽谈。宪台这个时候乘船北上验证海路,恐怕要耽误时日。”
“本官不得不去!”
高拱终於声音低沉地回了一句。
幕僚神色一凝,頷首低头。
高拱回头看向幕僚,轻嘆一声:“二府种棉织布一事,你看他们有半点响应朝廷旨意的意思吗?与其空耗时日,不如先把能做的事情做了。”
听高拱这般说。
幕僚亦是嘆息著摇摇头。
自从他们到了苏州府,便发现本该准备春耕,开始培育稻苗、棉苗的时候,稻苗倒是已经准备催芽了。
但却不见有人家催芽棉花种子。
催芽还要十多日的时间,即便现在才到二月,离著清明穀雨还远,可半点准备都没有。
农活是万万不能耽搁的,慢一天,都有可能影响一整年的收成和產量。
如今苏松二府摆明了,就是要耗费时间,摆出不愿意栽种棉花的態度。
幕僚却仍是不放心道:“可这趟海运北上,只怕也不太平……”
高拱侧目扫来。
眼里锋芒闪现。
他凝声道:“正是因为不太平,本官更要亲自坐镇船队!”
幕僚心中一紧,面色紧绷。
高拱却是冷哼了一声,看向那些正在监督著民夫往船上装粮的应天巡抚官员。
“本官是皇上钦点的都察院左僉都御史,是国子监祭酒,是翰林院学士,更是裕王府侍读侍讲!”
“船队若是出了事,本官岂能安然无恙?”
“本官若出了事,他们谁都別想逃掉!”
幕僚浑身一震:“宪台这是要和他们赌命。”
高拱面露狠色:“本官就是要与他们赌命,赌他们惜命!”
夜风吹拂。
寒彻两岸。
码头上传来民夫们的吆喝声。
南直隶两万石粮食,已经全部装船完毕。
幕僚侧目低声说道:“装好粮了。”
高拱点了点头,中气十足道:“上船!”
当高拱带著幕僚和僕从,走到粮船前,那些守在现场的应天巡抚衙门官员,瞬间神色一凝。
“高宪台这是……”
几人面色狐疑,相互间眼神对视。
高拱皮笑肉不笑道:“本官身负皇命,督办北上海路验证一事,既然要运往辽东賑济军民的粮食都装好了,本官自当要亲自登船坐镇!”
此言一出。
应天巡抚衙门的官员们,瞬间面色大变。
“宪台!”
“还请宪台明鑑!”
“这条海路未经验证,恐怕是凶险万分,宪台国之重臣,岂可以身犯险?”
这几人是真的急了。
谁也没有想到,高拱竟然会丟下苏松二府的事情,选择亲自坐镇船队北上验证海路。
高拱却是脚步不停,走上连通粮船的栈桥。
他侧目看向愈发急切的那几名应天巡抚衙门官员:“皇命不可违,劳烦诸位代为稟明翁抚台,苏松二府春耕在即,陛下和朝廷诸公都在看著苏松,等著二府棉布外售,万不可耽误了今年棉苗栽种下去的日子。”
眾人还在劝说著。
可高拱却已经充耳不闻,直接登上了船。
留在码头上的几名官员,已经是急得乱作一团。
“怎么办?”
“现在该怎么做?”
有人看向已经走进船舱的高拱。
穿著打扮像是领头的官员,面色慍怒,恶狠狠地低声道:“还能怎么办?现在什么都不能做了!”
说罢。
这人侧目看向身边几人,压著声音道:“让人都撤下来!別等船离港了,就来不及了!他高拱要是出了事,咱们谁都逃不了!快去!”
眾人闻言,不敢停歇,立马安排。
就在这些粮船,停靠在夜幕中的刘家港,即將要扬帆起航出海的时候。
几道身影,从船上阴影角落里,直接跳进江水里离船。
从船舱另一侧走到船舷旁的高拱,耳朵敏锐地察觉到那几道落水声,而后便看到船底扩散开涟漪,嘴角微微一扬。
“如何?”
“本官可是赌对了?”
陪在一旁的幕僚,心惊高拱大胆无畏之余,满是敬佩,躬身抱拳。
“宪台英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