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绍庆留了一个很瀟洒的背影走了。
面上始终含笑的严嵩,领著欲言又止的严党眾人,也走了。
玉熙宫前,徒留下一眾,今日入宫弹劾严绍庆的清流言官,神色紧张,心中不安,面面相覷看向徐阶等人。
“他这是什么意思!?”
李春芳面色铁青,望著一眾如同垂头丧气又唯恐严党报復的清流言官们,冷哼了一声,面露疑惑和愤懣。
徐阶默默地摇了摇头:“老夫猜不透。”
???
李春芳面色一愣,扭头看向徐阶:“您老也猜不到?那他先前那番话,拿这阁老今日说的话做文章,说甚要送上一份大礼,又是何意?”
徐阶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隨后便在李春芳的注视中,再一次摇头。
“老夫亦不知他是何意。”
说话间,徐阶脸上生出一抹晦气。
即便心知严绍庆不会放过今日清流言官弹劾一事,必定会有报復。
可饶是如何琢磨。
都想不出,自己今日在殿內说的话,到底又会促使他做出何种事情来。
眼看著徐阶也不清楚严绍庆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在玉熙宫前原本就已经惶惶不安的清流言官们,这下彻底绷不住了。
眾人齐拥上前。
“阁老!”
“国家板荡,朝中奸佞横行,我等为了朝廷尽忠职守,如今恶了那严家小子。如今他又得陛下器重,不顾规矩超擢此子进入国子监……”
那可是清贵的国子监啊!
为大明培养读书人的地方啊!
皇帝今天做出这等决定,无异於是在敲打他们这些人。
“还请阁老设法保全我等!”
领头几人当著徐阶的面,躬身一拜。
明知严绍庆会报今日弹劾之仇,却又不知道究竟会用什么法子。
这才是最嚇人的。
清贵。
这两个字显然是刺痛了徐阶。
只见他目光一沉,冷哼了一声。
一个没经过科举,得了祖荫才入朝为官的小子,竟然也能入国子监为官?
指望这么一个人去教授国子监里的学生们?
徐阶转过头,目光深深的看了一眼玉熙宫。
帝心如渊啊。
心中感嘆著,徐阶重新看向面前这些人。
这些清流言官,却又不能不管不顾。
他轻咳一声:“诸位皆是饱读诗书之人,在朝为官,执掌言路,风闻弹劾,本就是诸位职责所在。朝廷还从来没有言事获罪的说法,陛下执掌乾坤,更不会因言治罪臣下!”
有人上前一步,脸色仍是不安。
“可是……那严家小子……”
“阁老自是知晓,那严家本就是不好相与的。”
“我等平日皆以阁老马首是瞻,今日……”
此人就差將今日之所以会有玉熙宫前,百官弹劾严绍庆的事情,便是徐阶等人授意的话说出口。
李春芳见状,赶忙上前,轻咳一声:“如何敢胡言乱语,也不看看这是何地!”
他侧目看了一眼身后的玉熙宫。
眼神示意。
眾人这才闭上嘴。
李春芳又转口道:“阁老既然已经发了话,那便是有章程的,今日御前朝议已然结束,诸位先行各回本处,余下之事,自然有阁老他们思量周全。”
见他这般交代,眾人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躬身出言告退。
等到眾人散去。
李春芳这才陪著徐阶,往內阁方向而去。
途中。
李春芳目光流转,等靠近紫禁城位置的时候,才低声开口:“朝廷圈辽通商,两京一十三省通商关外之事,如今已成定局。只是下官如何都想不明白,杨惟约到底是从严绍庆哪里得了何等好处,才会在今日站出来力挺於他。”
“一群钻进钱眼子里的愚昧之人!”
徐阶冷声开口,带著怒气的骂了一句。
李春芳心中一动:“难道是边利?”
除非严家已经答应,暗中支持晋党和晋商,扩大在九边的利益。
不然他实在不明白,杨博为何会带著那群钻进钱眼子里的晋商,支持严绍庆。
徐阶却已经转口道:“对陛下而言,四十万两已经落袋为安,辽东的事情,当下你我改变不了了。但是……”
说著话,他目光深邃地看了眼面前的年轻人。
李春芳目光一动:“您老是说南边未尽之事?”
不等徐阶开口。
李春芳已经连忙转头看向周围,確认四下无人之后,这才低声道:“高肃卿已经南下月余,按道理来说,那条从长江口出发的北上海路,也应当有船队从苏州起航了。”
说到这里。
李春芳停顿了一下。
在观察確认徐阶的面色之后。
李春芳才又用更低的声音说道:“若是这条所谓的十日海路不成,他严绍庆便是犯了欺君之罪!”
说完之后。
李春芳已经是两眼放光。
当初也是如同今日一样,严绍庆在玉熙宫,进献了那条北上的十日海路,言辞振振,篤定了此事可成。
按照朝廷的旨意以及高拱的路程来算,现在这件事情想必已经在办了。
只要此事不成。
那么就可以给严绍庆扣上一个欺君的罪名。
將李春芳引导到了这件事情上后。
徐阶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嘴角露出一抹笑意,却又摇头道:“只是如今此事乃是肃卿在办,若此事不成,肃卿说到底也是要吃一份掛落的。”
李春芳却是当即挥手:“高新郑都已经与严家勾搭到一块去了,他不仁不义在前,阁老如今又何必维护顾及於他?”
徐阶却仍是佯装著说道:“殊途同归,肃卿也是为了朝廷,当初离京前他与老夫也不过是想法不同,至於说严家勾结,他那么一个性子的人,想必是做不出来的。”
即便面对李春芳的时候。
徐阶也依旧是一副谦和的模样。
可他越是这样。
李春芳心中便越是不忿:“阁老宽仁,朝野皆闻,阁老不愿意折了他,可下官却不能不顾如今朝局,尽被严党把持。”
“若舍了高肃卿一人,便能弱严党一份。”
“此事,下官去做!”
“无论结果如何,都与阁老无关,若往后高肃卿来问,也寻仇,也只管与下官说道便是,绝不让阁老难做!”
说罢。
李春芳摆在样装著欲言又止,满脸不忍的徐阶注视下,扬长而去。
一直等到李春芳消失在视线中。
站在高耸巍峨红墙下的徐阶。
脸上露出了一抹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