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西苑离开后,严绍庆便先將严嵩送回內阁,而后才出宫。
承天门外。
严绍庆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他站在宫门前,目光看著应当已经在此等候许久的张居正,举起双臂,稽首一礼。
“严绍庆见过张学士。”
现年已经三十六岁的张居正,只穿著一袭罗青官袍,却早已蓄了一副打理的极为精致的长须。
而他此刻。
却是目光复杂的注视著从宫门中走出来的严绍庆,心中感慨万千的看著这个还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
后生可畏?
张居正的心中忽然生出这个念头。
却是瞬间一惊。
自己竟然会有这样的念头!
就在张居正诧异之时,严绍庆已经走上前来。
“学士是在等严某?”
严绍庆明知故问了一句,面上带著一抹笑意,目光悠悠的盯著对方。
张居正轻咳了一声,原本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却因为严绍庆这番风轻云淡的模样,给搅得尽数忘了。
悄无声息的深吸一口气。
张居正才开口道:“今日之事,张某已尽数知晓。”
他神色复杂地望著严绍庆,很难想像,这个年轻人到底是如何能解了今日这场百官弹劾的危局。
定国公府会出手,这在情理之中,毕竟定国公府那边和严家乃是姻亲关係。
定国公最宠爱的那个么女,更是严绍庆还没娶过门的未婚妻。
杨博和其背后的晋商会出手,也同样不难理解,毕竟商人逐利。
只要严家许诺足够的好处,这些人不可能不答应。
但独独让张居正不能理解的,是裕王府为何也会站出来。
甚至就连那十万两银子,是从什么地方弄来的,都不清楚。
张居正目光复杂地看著严绍庆。
总不能那十万两,是严家给的吧?
他们严家什么时候能有这般好心肠,一改往日只进不出的作风,將白花花的银子往外掏?
严绍庆则是看了张居正一眼,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消息传得这么快?
严绍庆轻声开口:“如此说来,张学士这是来与严某兴师问罪的了?”
张居正先是一愣,而后含笑摇头:“照磨说笑了,今日御前朝议,户部在发卖各省与辽东通商权一事上,一扫此前停滯不前的局面,为国开源聚財,可以说儘是照磨之功,张某有何道理兴师问罪?”
“照磨?”严绍庆有些好笑地看向张居正,笑著说道:“那看来张学士是对陛下今日擢升严某为国子监司业一事,心有不满了。”
你老张连一句司业都不愿说吗?
张居正则是淡淡一笑,再次摇头道:“阻浙江改稻为桑,諫苏松二府外售棉布,议南北海路,献辽东通商,不过月余,司业便已经为朝廷立下数件大功。国子监虽是清贵之地,又是国家培养读书人的地方。可朝廷用人,更是要以才能而论,有才者居之,张某並未对今日陛下擢升一事,心有不满。”
严绍庆轻轻一笑。
张居正的话,他听懂了。
他轻笑著回道:“有才者居之……张学士是想说,严某该修德行?”
张居正眉头一跳。
眼前这个年轻人,远比他想像之中的更加聪明。
张居正当即拱手一礼:“非是指摘司业当修德行,而是乞请司业能多几分宽仁之心。”
“张学士想要严某放过今日那些弹劾於某的科道言官?”
严绍庆反问了一句。
目光直直的注视著站在自己面前,对自己低著头做出请求状的张居正。
张居正抬起头,轻声一嘆:“科道言官,自太祖皇帝时设立,所求便是监察各部司官员,风闻弹劾。而今日之事,固然有私人意气之爭,却也並非空穴来风。”
他举目注视著严绍庆。
又说道:“司业既有心在朝中做事,今日这样的事情,往后便不会少。朝堂之上,身居阁部之人,又有谁不曾被科道言官们弹劾过?”
“司业如今官升国子监,仍掌诸事,今日入宫的科道言官,必定早已惶惶不安,莫敢再与司业交锋。”
“京中也必定將要传遍司业大才贤能之名,声名鹊起,何不示人以宽仁?”
当张居正劝说之际。
严绍庆只是默默地注视著他。
等张居正说完之后。
严绍庆方才淡淡开口:“张学士似乎是忘了一件事。”
张居正神色一愣:“何事?”
严绍庆摇了摇头,从张居正的身边走过,向著前方的大街上走去。
张居正见状,连忙提著官袍跟上,面上愈发好奇,到底是什么事情。
忽的。
严绍庆又停了下来。
转身看向张居正。
“张学士似乎忘了,严某乃是你们往日里喊打喊杀的严党之人。”
此言一出。
张居正神色一变,面色一紧。
严绍庆却是面上含笑道:“严党,国之大奸,朝中大贼也。”
“大明不寧,严党之过。”
“百姓不安,严党之祸。”
“国家板荡,严党之罪。”
“天下灾厄,严党之害。”
说罢。
严绍庆面有好笑地望著张居正:“在张学士你们眼里,我严家的人,歷来行事肆无忌惮,无所畏惧,囂张跋扈,残害忠良,欺凌百姓。学士何故会与严某当面说这些话,觉得严某会放过这些今日入宫弹劾某的科道言官?”
他很清楚张居正为何会在这里等自己。
更清楚,张居正不只是为了劝说自己,放过今日那些弹劾自己的科道言官。
但是!
自己与张居正之间的主动权,不能因为他在將来有著执宰天下的摄政之名,就让给了他。
而张居正明显也因为严绍庆这一连串的反问,搅动的心神大乱。
见他已经神色乱了。
严绍庆轻轻一笑。
知道自己已经开始掌握主动。
“张学士应是嘉靖四年生人,嘉靖二十六年中进士。”
“嘉靖二十八年,学士以翰林院庶吉士身份,效西汉贾谊,作《论时政疏》进呈天子。”
“曰,宗室骄恣、庶官瘝旷、吏治因循、边备未修、財用大亏。”
“然而奏进御前,却未得召见奏对,反致尷尬,嘉靖三十三年告病三年,而后再回翰林院供职。”
说至此处。
张居正已经是满脸惊讶。
他看向正含笑注视著自己,对自己的过往了如指掌的严绍庆。
一时间张著嘴,欲言又止。
严绍庆笑著摇了摇头:“学士在朝也有十五年了,只是自那次进奏之后,便学著徐阁老內抱不群,外欲浑跡,即便朝中波澜壮阔,也不见学士发一言。”
话到了这里。
严绍庆稍稍停顿了一下,目光注视著张居正。
一声轻笑传入张居正的耳中。
“而今……?”
“学士这是不准备学徐阶的养气功夫。”
“要出来做些事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