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
在京师城门关闭前,无数的消息从城外传来。
即便是到了深夜。
一道道鬼魅般的身影,仍旧在城中各处窜动著、联络著、勾结著。
阴云之下,才相对平静了些许日子的北京城。
再一次暗流涌动。
当满城在晨钟声中,悄然甦醒,迎著天边那抹有些惨澹的朝阳,门户大开,宫门开启。
人们这才发现。
早有数名六科以及都察院的言官御史,跪在了午门前。
“臣等得闻通政使司衙门,接南直隶快马奏报,南船北上,验证海运之路。南直隶起满载粮船,集百余名船夫、水手,水师战船护卫,劈波斩浪,只因庙堂之上一言。”
“然,海路顛簸,倭寇乘船而来,船队死伤惨重。”
“此乃国朝十数年未有之大事,亦是国家十数年为因战事而亡故军民最多的一次。”
“庙堂之上,黄口小儿,信口雌黄,指手画脚,妄图指点江山,操弄人心,搬弄是非,蛊惑天子,蒙蔽圣听,方才生出此等有违天地人和之事。”
“南直隶海船北上辽东,业已检验,艰难重重,无法可行,此皆国子监司业、户部主事,严绍庆之罪!”
“此人欺上瞒下,巧舌雌黄,上犯欺君之罪,下涉伤人之过,罪过深重,无数性命,皆因其一人而亡。”
“臣等据实而奏,具本弹劾。”
“请陛下斩此奸佞以正朝纲!”
午门前。
数名六科都察院的言官御史,跪在地上,手捧著弹章,声音如同这清晨里叫醒京师的晨钟一般洪亮。
因內阁设在午门之后,左近会极门东侧小院之中。
每日进出午门的官员,非但不少,而且人来人往,繁忙得紧。
此刻。
这些言官御史跪在午门正前方。
便叫午门前六科直房、中书直房等处的官员,以及要去內阁当差的翰林院官员及中书舍人等,纷纷驻步观望。
议论声渐渐甚囂尘上。
伏闕弹劾。
朝廷已经有几年没有发生这样的事情了。
上一次六科都察院的言官御史们,还只是聚集在西苑玉熙宫前弹劾,相对影响更小一些。
而这一次却是在百官进出的午门前伏闕弹劾。
消息,瞬间如同风一样,刮向各处。
当严绍庆陪著严嵩,乘坐马车,停在午门前,祖孙两人下了马车。
赶车的马夫,便低著头小声道:“阁老、司业,六科和都察院的言官御史们,今日伏闕弹劾学士。”
跟隨严家从江西来到京城的马夫,冷眼扫向跪在午门前,引得眾多官员堵住宫门的言官御史们。
严绍庆则是面上含著一抹笑意,侧目扫了一眼脸色平静的好似並不知道,眼前这些言官御史,是在伏闕弹劾自家亲孙子的严嵩。
京城是不设防的。
也没有什么秘密,是能瞒过旁人的。
清流那边知道船队出事的消息,严家自然也知道。
甚至比他们知道的更早。
严嵩笑了笑:“瞧著来势汹汹嘛。”
这话是衝著严绍庆说的。
老爷子难得多了几分逗弄的意思,脸上看不到担忧和紧张。
在確认亲孙儿也面无惧色,心中不免点了点头。
面临言官御史弹劾,而不见畏惧,心性稳重,这就是能做大事的性子。
严绍庆则是在围观的人群中扫了一眼。
见到也同样看著这边的张居正,嘴角微微一扬。
他侧目看了一眼严嵩,搀扶著对方,便向著人群拥挤的午门走去。
隨著严阁老到来。
挤在午门前的人群,渐渐察觉过来,纷纷低头避让到一旁。
严绍庆则是停在了张居正身边,低声道:“太岳兄,我愿予彼生路,可彼却不愿放过於我。今日此处,瞧著是有那么几位,上回也出现在玉熙宫前。”
严绍庆扫了一眼今日伏闕午门前,手捧弹章,弹劾自己的言官御史,有那么几个人,是眼熟的,是上一次就在玉熙宫前弹劾过自己的。
张居正自然明白这话的意思。
他的脸上微微一红,神色却不似上一次互相试探时,那般紧张和谨慎。
严绍庆又问:“太岳兄,这一次的人心局,你我谁贏谁输?”
“你贏了。”
张居正低声开口,只说严绍庆贏了这一场人心局,大抵是有些不愿承认自己输了。
可事实已经是摆在了眼前。
严绍庆当即笑了笑,和张居正这样的人打交道,不是一次两次,就能折服对方的。
可与其打交道,攻心为上。
只要这样的事情多来几次,对方就会真正的心悦诚服。
正算计著什么时候能彻底拿住张居正的时候。
午门前伏闕弹劾的言官御史,也发现严绍庆到了。
当即就有人站起身,怒目而视。
“严绍庆!”
“陛下信重於你,隆恩浩荡,甚至不惜拔擢你为国子监司业。”
“可你却欺君犯上、蒙蔽圣听,致使南直隶百余船夫、水手葬身鱼腹,此等大罪,你还有何顏面站在此处!”
“国家不安、天下不寧、百姓艰难,便是因为有你这般的奸佞小人在朝中擅作威福、搬弄权柄!”
叫骂声越来越大。
唾骂严绍庆的言官御史,也越来越多。
远处。
徐阶、李春芳等人,也在漫步而来。
瞧见午门前的动静,几人默默加快脚步,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没有预想之中的对骂。
严绍庆只是平静地站在这些今日伏闕弹劾自己的言官御史面前。
对这些註定了今日之后,不会再有好日子过的言官御史们,他並没有生出愤恨。
只是眼神冰冷地。
好似这些人此刻的叫囂,如是唁唁犬吠一般。
这些人叫得越欢,骂得越重。
严绍庆却是越发的沉稳。
局势气氛就变得异样起来。
叫骂声,也在严绍庆那沉稳不迫的注视下,渐渐小了下去。
午门洞中。
亦是传来清脆的脚步声。
司礼监总管太监吕芳,面色平静,让人分辨不出心思想法的,从宫门后走出,站在了眾人面前。
“严阁老。”
“徐阁老。”
吕芳先是朝著严嵩、徐阶二人躬身行礼。
而后他便抬头俯瞰向这些言官御史,最后眼角含笑地看向了严绍庆。
见到吕芳出来。
伏闕弹劾的言官御史们,仿佛是见到了什么一样。
纷纷重新跪在地上。
“吕公公!”
“请吕公公代为呈奏。”
“奸佞严绍庆,欺君罔上,致死军民上百人,罪孽深重。”
“臣等伏闕,具本弹劾,请斩奸佞!”
想到此刻等在玉熙宫中的那位。
吕芳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聒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