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家书房之中。
可谓是好一副父慈子孝的场面。
只是严世蕃满脸怒不可止。
严绍庆倒是面色从容不迫。
他甚至有閒暇打量了一眼严嵩的神色变化。
隨著严世蕃一连串噼里啪啦的输出结束。
严绍庆这才悄无声息地深吸一口气,而后当著面无表情,自严世蕃暴怒之后便沉默不语的严嵩面。
严绍庆沉声开口。
“父亲恐怕是说错了吧!”
“严家是在祖父的肩上!这些年都是扛在祖父的肩上!”
“至於说我大明两京一十三省,陛下深居西苑,潜修玄妙,是握在天子手中,却也是扛在祖父的肩上!”
“如今这大明朝,这严家。”
“是祖父在替我们所有人遮风挡雨!”
“不是父亲您。”
“也不是儿子我。”
这番话一出口。
本就愤怒至极的严世蕃,更是面上如烧红了的锅一样。
可不等他开口。
严绍庆已经是冷声开口,发出了最后一句诛心之言:“若非得了祖父余恩蒙荫,父亲何来如今这个工部侍郎的官职?若非祖父,我又如何能蒙荫中书舍人?”
这话明著是说,严家三代人,他严绍庆和严世蕃父子二人,能在朝中为官,都是因为严嵩。
可若是往下说。
那就是严世蕃如今的一官一职,都是得了严嵩的蒙荫才有的。
而他严绍庆,只是蒙荫了中书舍人。
可他如今身上却还有一个户部主事,是靠著自己得来的。
更有一个清贵国子监司业官职在身!
严世蕃何等聪明。
如何不明白严绍庆这番话影射的含义。
这一下彻底暴怒。
“你!”
“逆子!”
“逆子啊!”
他怒伸手指,浑身打颤。
严世蕃双眼喷火,举臂扬手:“老子今日不打死你这……”
手掌尚未落下。
怒骂尚未结束。
严嵩已经双眼一紧,猛的一拍扶手:“闹够了没有!”
这话直衝著严世蕃而去。
硬生生喊停了严世蕃那將要落下的手掌。
“爹……”
严世蕃只觉得今日在儿子面前,顏面尽失。
严嵩却是冷哼道:“儿子比老子强,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你儿子比你这个当老子的会做官,会做事,难道有错?”
严世蕃嘴唇蠕动著。
道理是这个道理。
可事情是这样的吗?
严嵩见他还不服气,哼哼了两声:“你儿子半点都没有说错,倒是你这个当老子的,是半点都不懂!”
“大明朝是陛下的,天下也是陛下的。”
“你我祖孙三人在朝为官,徐阶他们同在內阁,都不过是因为陛下准允。”
“朝堂上,离了谁都能转,没了严家、徐家,还会有张家、李家。”
“可天底下的百姓死光了,大明朝还在?天下还在?”
將严世蕃压住之后。
严嵩这才转头,面色由怒转笑的看向严绍庆。
“京师不能乱,朝局不能乱,百姓更不能乱。”
“朝廷没有钱粮了,严家府库中的钱粮,便由你取用,拿去设棚施粥,拿去接济百姓。”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严家已经位极人臣,该有的都有了,也该行善积德了!”
得了严嵩的准允。
严绍庆当即頷首抱拳:“孙儿领命。”
起身后,侧目扫了一眼严世蕃。
严世蕃固然是聪明的,甚至可以说聪明得冠绝朝野。可他的聪明,从来就没有用在正途上。
更是习惯性地依赖於固有路径。
这是犯了经验错误。
什么时候才能有机会,將他踢出京师,免得惹是生非拖后腿?
严绍庆心中开始暗自琢磨了起来。
而严世蕃大抵是今天受够了气,也丟尽了顏面,多少有些没脸待在这里了。
他愤愤不平地摔起袖子,两腿向著书房外走去。
离去之际。
严世蕃那骂骂咧咧的声音,却是继续传来。
“积善!积善!”
“替皇帝做了一辈子的恶事,当了一辈子的恶人,如今倒是要做善人了。”
“可天底下那些个清流,会信了这恶人做善事?”
“一个小儿辈的,如今想要向善学好。”
“可那些人会放过咱们家?”
……
“这次大好的机会!”
“绝不能放过了严家!”
同一时刻。
京师国子监东边文庙中的一间茶室內。
李春芳拿著最新的消息,找到今日刚在国子监讲学完毕的徐阶,满脸的兴奋。
他將手中的消息,放在了徐阶面前。
“阁老,刚从南边来的消息!”
“官府的奏报,明日大概就能到朝中!”
徐阶手上正在忙活著烹茶的活,听到李春芳的话,只是侧目斜覷了眼被放在面前的消息。
他一边继续忙著,一边开口:“既然官府会有奏报,又何必做这等私相传讯的事情?”
李春芳眉头皱起,压著声音:“阁老,南直隶奉旨,依著严绍庆当初在御前提议的事情,起了几条装粮的海船出长江口,入黑水洋。高拱亲自登船坐镇,现如今那几条船和水师的战船,在黑水洋里头遭了风浪,又遇倭寇乘船来袭,操帆驾船不慎,水师迎敌不力,折损严重!”
飞快地將事情解释了一遍。
顺带著,给出南直隶那五条海船沉海原因。
李春芳满脸掩不住的激动:“阁老!海上凶险万分,海路不通,此等欺君大罪,只要操作得当,便是那严绍庆的必死之局啊!”
航道不畅。
是因为严绍庆的提议。
那么就代表,他当初提出的海路,並不能行。
这就是欺君之罪。
欺君乃是大罪。
而这件事,明明当时过了徐阶的耳。
可徐阶此刻却仿佛才知道一样:“高拱他怎么亲自登船了!他现在如何?如今人怎么样,可有受伤?水师是干什么吃的!战船护卫,怎么就让倭寇的船靠近了!南直隶的官员们,是否尽心办事了?”
李春芳瞬间明白过来。
他当即抱拳道:“南直隶苏松二府的官员,只不过是操办货物装船的事情。船是从水师调的,人也是水师的。风浪之时,遇到海寇,抵御不过,这才出了损失。不过所幸,高拱並没有出事。”
“水师?”
徐阶眯著眼。
再次询问。
“如今掌管水师的又是何人?”
李春芳嘴角微微一笑:“自然是水师提督,但因备倭一事,水师近年来也受浙直总督提调节制。”
浙直总督。
胡宗宪是也。
严嵩学生。
文庙中。
茶香散开。
徐阶高悬茶壶,將两只茶盏注入茶水。
“秉公办事,据实而奏。”
“老夫若是没记错……”
“此乃上一回,国子监司业说过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