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衙门前。
万建已经將最新的消息,传达给了在场的勛贵士绅商贾豪强代表们。
被挤得人满为患的大街上。
顿时响起一片惊呼声。
人人都清楚,这是严绍庆要从他们身上狠狠的刮下来一层肉。
可此时此刻。
非彼时彼刻。
无人胆敢出言反驳。
而在临街的酒楼窗台后。
窗外一缕阳光洒进来。
照在了徐婉那张粉面娇嫩的脸上。
温暖的春光,让徐婉的脸颊边缘发光模糊。
严绍庆看得有些愣神。
不过却也很快反应过来,目光逐渐恢復清明。
徐婉迎著严绍庆的注视,桃面含笑,轻启樱唇:“两姓一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公子为国,小女为家,何分彼此?”
严绍庆面色平静,心头却是暖和的:“徐姑娘……”
不等严绍庆开口说完话,徐婉又补了一句:“公子若是愿意,叫我婉儿便是。”
微风自窗台拂动而入。
吹动著少女的髮丝。
严绍庆微微一笑,只是诸般言语,到了嘴边,却只成了一句诗词。
“我心子所达。”
“子心我所知。”
轻声细语绵绵。
徐婉凤眼眉角一颤,桃面愈发粉红,先於今春百花开。
香风扑面。
徐婉上前一步,却又含羞后退三步,到了屋门前,方才回眸看向只身站在窗前阳光下,面对著自己的少年郎君。
这位定国公最宠爱的么女,掐手福身一礼。
幽幽黄鸝之音响起。
却又隨著脚步远去。
“若能不食言。”
“与君同所宜。”
这是西晋贾充与其妻李婉共作的联句诗。
其意如字。
而女方也恰好名字里带个婉字。
等到户部衙门外人群散去,等到徐婉所乘马车从窗外街上离去。
严绍庆这才长出一口气。
轻步走出酒楼,绕到停在一旁巷中的马车上。
“先去城外转一圈,然后再回府。”
严绍庆吩咐了一句。
马车缓缓移动起来。
这一日。
所有人都找不到的国子监司业、户部主事严绍庆,乘著自家的马车,绕著北京城足足转了一天。
一直到天色渐晚,各部司衙门下值的时候,才回到严府家中。
刚回到府中,严绍庆便立马询问严嵩是否已经回来。
得了一句老太爷正在书房后。
严绍庆立马赶了过去。
进到书房。
便见严嵩坐在隨著开春,已经撤下那块白虎皮的太师椅上。
严世蕃则是坐在一旁,手里捧著的似乎是一份帐簿。
见到严绍庆回来。
严世蕃当即冷哼了一声:“才被陛下擢升没几日,便尾巴翘上了天,一整日见不到人。”
这老小子怎么一股子酸味?
严绍庆侧目看了眼骂骂咧咧的严世蕃。
也就是一眼。
他便转头看向严嵩,面露笑容。
“孙儿今日出城转了一趟。”
严嵩听到原因,原本平静的脸上,立马露出一抹笑意:“可看仔细了?都看得清楚明白了?”
严绍庆点点头嗯了声。
自己花了大半天的时间,可不就是为了看清楚,看明白。
然而祖孙二人这一问一答,却让坐在一旁手捧著工部那本帐簿的严世蕃,满脸疑惑。
“爹!”
“什么时候严家的事情,都要瞒著儿子我了?”
严嵩立马侧目瞪了严世蕃一眼。
不等严世蕃再开口。
严嵩已经低声骂道:“堂堂工部侍郎,都看不明白,你到底是怎么生出老夫这个乖孙儿的!”
被没头没脑的骂了一句。
严世蕃憋著气,却是愈发疑惑,满脸涨红,慍怒不止。
憋了半天。
严世蕃才从嘴里挤出一句:“我又不是您老肚子里的蛔虫。”
严嵩当即冷哼道:“难道庆儿便是老夫肚中的蛔虫了?”
眼看著孙儿愈发出类拔萃。
严嵩便越发觉得,这几年自己愈发依靠的儿子,竟然是这般的蠢笨。
眼看著这对父子俩就要吵起来了。
严绍庆轻咳了声:“今日在城中只是见到些许灾民,可出了城却发现,灾民竟然已经成群了。若是朝廷再不賑济,只怕京师是要不寧的。”
灾民?
这逆子今日是出城查看灾情了?
严世蕃暗暗一想。
严嵩则已经询问道:“局势如何?你在户部,可知当下能否拿出钱粮来?”
严绍庆摇了摇头:“今日司务厅的万建说,前不久户部刚賑济了山东飢灾,当下户部大仓已经没有余粮了。”
听到这话。
严嵩面色稍稍一沉。
未几。
严嵩又轻嘆一声点了点头:“倒也没有说谎,若是户部还有余粮,上一回高燿也就不会让你想法子,补上今年辽东短缺的常例钱粮了。”
哼!
严世蕃听到这话,立马在旁冷哼了一声。
只是大概因为老爷子先前的训斥,倒也没敢继续说话。
严绍庆则是默默开口:“灾民正在朝著京师聚拢,可见京畿与河北各府,去年灾荒不轻,若是不及时处理的话,恐怕会与朝堂生变。”
“看了一圈,可想好什么法子了?”
严嵩听得仔细,问的也直接。
他相信自家这个已经在朝中崭露头角的孙儿。
既然今日已经出城看了一圈,那必定是已经有了成算。
严绍庆当即点头:“法子自然是有了,只不过还要祖父点头应允。”
严嵩当即微微一笑。
笑著伸手指向严绍庆。
“你这滑头,如今主意都打到老夫头上来了。”
严绍庆也没有反驳,径直说道:“为君分忧、为国解难,歷来若有灾情,大户豪绅人家,都该开仓设棚放粥,替朝廷賑济百姓。”
他的话刚说完。
严世蕃立马就坐不住了,噌一下站了起来,两眼瞪大:“你要拿著咱家的银子和粮食,去賑济那些个泥腿子?”
严绍庆眉头顿时皱起。
过往,他不愿与严世蕃爭辩,是因为不屑,也是因为无趣。
可他这话说的,却是自己听不得的。
严绍庆立马沉声开口:“他们是泥腿子,可他们也是我大明朝的百姓!父亲领的俸禄,是他们缴纳的米粮,父亲穿的官袍,是他们种桑养蚕织造出来的。”
“没了父亲嘴里的这些泥腿子,父亲这个工部侍郎,还能坐得稳吗!”
“没了父亲嫌弃的这些泥腿子,我大明朝难道只要文武百官,天下只要那些个权贵士绅豪强?”
这是严绍庆第一次正面和严世蕃交锋。
也正因为是第一次。
如此直接的遭受到儿子的忤逆。
严世蕃顿时火冒三丈。
“放肆!”
他將手中的帐簿重重砸出。
严绍庆一个闪身。
帐簿便从自己的耳边划过。
噗通一声落在地上。
严世蕃那充满愤怒的怒吼声,也已经传入耳中。
“当真是狂妄放肆!”
“才吃了几年饭,当了几年官,做了几件差事。”
“你也配和老子侈谈大明?”
“你也配与老子说什么天下苍生?”
“大明朝是在老子的肩上!”
“严家还轮不到你来做主!”
“大明朝更轮不到你做主!”